其实都有这样一个问题。我记得早先有一句话，讲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后来搞合作化、公社化，这句话就销声匿迹了。搞了联产承包以后，尽管所有权不是农民的，但农民靠土地生存的事实却不容否定，现在搞发展、搞建设、搞项目，不能不占用土地，这就涉及到农民利益的重新调整。我考察过很多地方在处理这个问题时的做法，有些解决得好一些，农民意见就少，有些解决得不好，农民意见大，甚至还闹事。这些，你作为乡里的书记肯定知道，主要不能怪农民，要怪就怪我们不能把农民的利益放在切身的角度来考虑、来重视。你说是不是？

    钟传友点头：是，依我的经验，事实确实是这样的。

    所以我觉得——高升继续说，要妥善处理这类问题，你必须先考虑，农民在这个问题上想什么，想要什么，想得到什么，什么是他们的底线等等。任何事情的处理，不能伤及他们的底线，如果不能保证他们想要的利益，至少不能越过这个底线。你在处理他们的问题上不能确保底线，你也就无法阻止他们在反弹时不越过你们的底线。

    你说得太有道理了。钟传友一拍大腿，说，嗨，过去，我们一些领导遇到类似问题，也老喜欢说底线底线的，可是只想到自己有底线，就没有想到农民也有底线；只是说为了农民的长远利益，可就没想到农民更有现实利益。对农民的现实利益都关照不到，农民哪里会相信你许诺的长远利益呢？！

    两人就这么说着，相互之间觉得很有启发，把过去曾经思考过但却不是很明晰的问题给理通了。

    高升说，我们俩的这个方案，在实施之前，还要再推敲推敲，看看有没有缺漏之处。

    钟传友说，那当然，乡里面要召开个党政联席会，研究讨论一下，集思广益。通过之后再呈报上面，一是县里，二是市农业局，博得他们的支持才好推行呢。

    柏树乡这个为配合“港阳绿色蔬菜有限责任公司”项目建设而提出的有关调整农民土地种植经营权的方案呈报之后，很快得到了上面批准。县委书记齐坚和市农业局长李青云不约而同认可了它，市局和县委、县政府都以文件形式予以批复赞同，并指出要尽快实施到位。

    11 抽签民主-乡民旧瓶装新酒（5）

    要说柏树乡这儿的农民还真是通情达理，他们知道，这次市里招商引资在他们的土地上建设这个绿色蔬菜项目，的的确确是既为地方经济增长考虑，更是为农民致富而着想的，所以，这次上级派干部下来动员，他们没有出现明显的抵触情绪，在大的方面都表示了赞同。只是，这次的项目涉及到土地的集中整合，将使全村（农民们一般思考问题都是以“村”这个古老的地域概念作为尺度的，因为“村”既代表了血缘的范畴，同时也代表了利益相关性的范畴。村以外的区域一般与村民利益联系不上，所以不在他们的“视野”之内）的利益格局重新改观。这个过程中，有的人家将因失去土地而失去谋生的依赖，尽管土地经政府之手转租后会给予一定的补偿（叫做一次性租让金），但这项收益终究是一次性的，以后不可能再有。有的人家在成为公司的联合经营户后，生产收益将大幅度增加，过去每亩土地种植水稻，纯收入只有几百元，而改种蔬菜特别是绿色出口的高品质蔬菜，收入会提高至十倍！但对于那些保留了土地却没有能力种植的人家来说，这又是一个看得见却吃不到的酸杨梅……种种这些可以预见的情形，让他们当中很自然地产生了例如自得、兴奋、羡慕、嫉妒、猜疑……的情绪，这些情绪在亲属与亲属间、邻居与邻居间，甚至村庄与村庄间弥散，使得土地集中整合的步骤只能停顿在议论中，而难以开展。

    当乡里以政府的名义下发了按照高升的意见起草的土地流转意见之后，农民们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听取村干部的传达，心里面一道豁亮，觉得这个方案不仅合理，而且操作性强，就像从他们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一样。

    “没说的！乡里面这个意见好，只有按这个办法去搞才摆得平”——这是许多农户的看法。

    当然，在柏树乡及河东县乃至整个河阳市，这么大规模的土地集中整合与流转是第一次（而且基本全是良田而非山地），为了确保不出纰漏，市农业局、河东县委县政府和柏树乡都派出干部下到各村介入该项工作。当然，这个“介入”不是包办，而是监督和引导。对这些干部下去，还专门进行了一天的培训，培训内容就是学习领会市里关于招商引资和发展现代农业的有关文件精神，同时由高升为干部们上课，专门讲解土地集中流转的方案、要求和目的，并反复强调在推行过程中，要按照农民自己的意愿来操作，只可引导而不可越庖代俎。

    高升自己也带着一个工作组下到村里，指导这个村的土地整合流转事宜。

    这是一个叫何家屋的村，村里以何为大姓，还有黄姓、钟姓等几个小姓。

    高升本来想召开全村村民大会，来讨论这个事情，但村书记兼村委会主任何明亮说，我们这个村太大了，一两百户人家，上千人口，人来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根本讨论不成，不如就召开村民代表会，每家来一个户主，讨论方便些，效果是一样的。

    11 抽签民主-乡民旧瓶装新酒（6）

    高升一想也行，一两百人开会，发个言投个票什么的的确更适宜一些，就同意了。

    会址选在村里何家祠堂外面的一块空地上。晚饭后，村小组长挨家挨户通知村民们前来开会，大家事先已经得到过通知，组长用不着进家门，只在外面喊一声，家家户户的男人就都出了门，朝何家祠堂走去。

    祠堂里，几盏日光灯全部打开，一片明亮耀眼。在神龛那头摆了一张条桌，上面蒙了一块红布，那是主席台，工作组的人员和书记兼村委会主任何明亮坐在那儿。下面的条凳全部坐满了人，还有家在近旁的人从自己家搬了凳子，以解决座位不足的问题。

    好久没开过这么大的会了，最激动最兴奋的是村里的孩子，他们有的很早就来到会场，追逐打闹，有的端着饭碗，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还有的牵着弟妹，或者领着自己家的狗朝这边来，像是看节目赶集一样。

    人快要坐满了的时候，那些孩子依旧不肯走，笑着闹着，有的甚至干脆也坐到条凳上，像是要参加会议似的。

    何明亮皱着眉头说，这些孩子，谁家的？在这里吵吵闹闹，影响开会，赶快出去！

    一个剃了光头的男孩学着他的腔调，对其他孩子说，你们这些小孩，别在这里吵吵闹闹，赶快出去！他学得有模有样，惟妙惟肖，惹得旁边的人哄堂大笑。

    这边的笑闹声被何明亮听见，他转过脸来，看见那孩子还在那儿得意地出洋相，不由大怒，喝道，学，学你娘卖x！这是谁的孩子？没人管老子把他的耳朵拧下来，说完做出掳袖子的动作。那边有好几个人起身，一把将那孩子拽了出去。

    何明亮余怒未消，对着大门喊：把门关死了，别让那些鳖崽子进来捣乱，破坏开会！

    对这种场面，高升见得不少，他自己小时候在家里的时候，就喜欢到大人开会的场合去凑热闹的，所以丝毫不以为奇。

    人基本到齐了，何明亮敲敲桌子，宣布：柏树乡何家屋村民代表大会，现在正式开始。我们先欢迎市领导高、高组长给我们讲话，大家欢迎！下面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高升咳嗽两声，先把市、县有关建设绿色蔬菜基地的文件宣读了一遍，然后让大家讨论。多数人都表态，说市里把这个公司放到河东，放到柏树乡，是对当地的重视。有人说，我们农民早就盼望能有好的农业开发项目来解决我们生产水平不高的问题了，可过去政府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赵县长来了说种瓜，李县长来了说种树，结果他们拍屁股走人后，这里是瓜也没了树也死了，一切还是老样子。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还是按照传统习惯种水稻，累死累活挣不到几个钱。

    高升说，这次这个项目，我作为农业局的农技科长，搞了一辈子农业，知道它一定会给你们带来很大很大的收益的，你们信不信？ 电子书 分享网站

    11 抽签民主-乡民旧瓶装新酒（7）

    信！会场上，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高升非常满意地点点头。他出身农家，又长年和农民打交道，非常了解家乡的农民。现在的农民早已不是二十年前的农民了，别看他们依旧处在社会的底层，衣饰打扮言谈举止生活习惯土气未脱，但他们中绝大多数都已经有了文化，其中不少是初中毕业，有个别甚至读过高中。而且许多人都出去打过工，不像过去一辈子都守在村里没出过远门，能见识的也都见识过了。特别是现在电视、网络等资讯对他们形成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们对事物的认识、观察和判断能力，与以前的农民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这次市里在柏树乡搞绿色蔬菜基地，尽管还停留在初始阶段，他们就判断出这个项目完全不是一项政绩工程，而是实实在在的“福音”，因此他们对这个项目打心眼里赞同。但现在最现实的问题是面对将要来临的利益调整和利益分配，必须有一个恰当的解决办法，不然，村民之间互不相让，互相拆台，项目未做，矛盾百出，引起的后果难以预料。

    他们听完了文件，听完了高升的动员，依然把脖子伸得长长的，他们等待的是上级拿出这样一个合适的办法来。

    高升把静静的会场扫了一眼，胸有成竹地接着念柏树乡关于各村土地集中转移的具体方案，他一字一顿地念得很慢，农民们竖起耳朵听着，一两百人的会场，静得连墙角里蟋蟀轻微的叫声都能听见，这让高升很感动。做了这么久的农村工作，高升除了听说土改时农民开会这么认真过，再就是搞土地责任承包时这么认真过以外，在农村召集任何一个会议，从来不会这么安静的，许多人对会议内容不是漠不关心，就是评头论足，冷嘲热讽，而这些会议最终多成为过场而了事。

    他把方案念完后，和工作组的同志一起，观察着村民代表们的表情，等待他们的反应。

    村书记何明亮说，我们村的水田，有差不多一半要被集中了，剩下一半，还有几百亩，平均每户才一两亩，个别土地多的人家有四五亩，少的才几分地，还有一些人家是寸土都没有了。对于剩下的几百亩土地，很多人都想争着种，有的说，自己土地没有被集中，自己就理所当然可以作为港阳公司的联合经营户，但是你要想一想，要是没有别人把土地拿出去集中，你凭什么当经营户，你还不是只能弯腰驼背种你的水稻？那些土地被集中走了的人家，你们想参加种蔬菜，不肯集中，这样也不对。蔬菜基地建起来，对全村都有好处，不是对哪一家。所以，上级派高领导他们来，就是来解决这个问题的，要公平、公正、合理，你们听了这个方案，有没有意见？

    书记这么问，下面就有人发言了。保留了土地的人说，何必要这么搞呢？土地承包已经搞了这么多年了，就按照原来的办法嘛，不是一包几十年不变吗，这么变动没必要嘛。而多数人家的土地或多或少都被集中了，他们表态支持乡里的方案，只是对如何操作落实，又从各自的立场提出了意见和建议。

    11 抽签民主-乡民旧瓶装新酒（8）

    这一开了头，争论就起来了，而且越来越激烈，不是上面坐着高升等工作组的人和村委会干部，几乎就要吵架动粗。高升说，不要激动，不要激动，这件事涉及到全体村民的利益，你们熟悉村里的情况，仔细想一想，怎样才能兼顾到全村的利益，而不让多数人吃亏？

    高升这一引导，大家的思路渐渐集中起来。人们开始计算：

    土地只剩下两三百亩，而联合经营户要求每户能种植5亩左右，种多了种不了，种少了效益不能最大化，这样，村里有80以上的人家都达不到要求。如果按照每户5亩的标准，全村只需要50户左右人家种蔬菜就够了，其余的都只能退出，或者种山地，或者外出打工，或者去做生意等等，总之要各寻出路。

    对于农户的出路，高升他们在制定方案时已经考虑到了，要求市、县和乡里给予支援，市长尹凡在听取汇报时表态：对于失去土地的农户，财政可以拿出部分资金进行技术培训，市里的开发区招工，优先予以考虑。县里和乡里也在对他们进城镇搞第三产业方面开了政策和税收方面的绿灯，所以他们对于出路顾虑不是很大，最大的考虑就是种植蔬菜可能带来的经济效益将会高于其他选择，所以一定要争取。

    但既然只需要三分之一的人家留下种蔬菜，意味着其余农户都将被“整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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