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被误解的。我知道好奇有多种,但是只有那种茫然吃惊的好奇是不容误解的:如果说我生平看过那种好奇的表情,那就是在伯爵脸上看到的。
我们大家就这样一问一答地穿过了种植场,一路闲步回来。一走近宅第,我们首先看到的就是它前面停着珀西瓦尔爵士的狗车,马已经套好,马夫穿着工作服候在旁边。从这一意料不到的情景看来,珀西瓦尔爵士对管家的盘问已经产生了重大后果。
“好一匹骏马,我的朋友,”伯爵十分亲热讨好地对马夫说,“你赶车出去吗?”
“我不去,爵爷,”那人回话时瞅着自己的工作外套,他明明是在猜测,这位外国绅士会不会把他穿的工作服当作了号衣。“我家老爷自己赶车。”
“啊!”伯爵说,“他会自己赶车?有你给他赶车,他何必自己费事呢。今儿他不会让这匹油光闪亮的骏马跑远路,累坏了它吧?”
“我不知道,爵爷,”那人回答。“可是您别瞧它是匹母马,爵爷。它倒是我们家马房里脚力最好的。它叫棕莫利,爵爷,它是永远跑不累的。珀西瓦尔爵爷平常总是让约克的艾萨克跑近路。”
“那么,你这匹油光闪亮、脚力好的棕莫利是跑远路的罗?”
“是呀,爵爷。”
“我有一个合乎逻辑的推断,哈尔科姆小姐,”伯爵灵活地旋转身,接着对我说。“珀西瓦尔爵士今儿要出远门了。”
我不答话。从管家口中所听到的,从我眼前所看到的,我自己会作出推-----------------------page141
断,但不愿意让福斯科伯爵知道我的想法。
珀西瓦尔爵士去坎伯兰的时候(我心里想),曾经为安妮的事很远地走到托德家角去向那家人打听。这一回到了汉普郡,他会不会又为安妮的事远远赶到韦尔明亨去向凯瑟里克太太打听呢?
我们一起走进了屋子。大家穿过门厅的时候,珀西瓦尔爵士从书房里迎出来。看上去他面色苍白,样子匆忙紧张,但是,虽然如此,他向我们说话时还是那样彬彬有礼。
“很抱歉,我可要少陪了,”他首先开口,“要赶很远的路——有一件没法耽搁的事。我明儿就会赶早回来,可是,临走以前,我想办好今儿早晨谈的那个小小事务性的手续。劳娜,你到书房里来好吗?这件事不会花很多时间——只不过是做一个形式。伯爵夫人,我可以也麻烦您一下吗?福斯科,我要你和伯爵夫人给签字作证——没其他的事。这会儿就进来把它解决了吧。”
他拉开书房门,让他们往里走,自己跟了进去,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我待了片刻,独个儿站在门厅里,忧虑重重,一颗心狂跳着。后来我登上楼梯,慢腾腾地向楼上我房间走去。
4
六月十七日——我的手刚触到我的房门,只听见珀西瓦尔爵士在楼下唤我。
“我要请您再到楼下来,”他说,“这可不能怪我,哈尔科姆小姐,这要怪福斯科。他毫无理由地反对他太太做证人,要我请您和我们一起到书房里去。”
我立刻和珀西瓦尔爵士一起走进书房。劳娜等候在桌子旁边,心神不定地扭弄和转动着手里的那顶草帽。福斯科夫人坐在她旁边一张扶手椅里,不动声色,只顾赞赏自己的丈夫,这时候伯爵站在书房里另一头,正在摘去窗台上那些花茎上的枯叶。
我一走进房门,伯爵就朝我迎上来,向我解释。
“千万原谅我,哈尔科姆小姐,”他说。“您知道英国人把我那些老乡1看成是什么样的人物吧?在好心肠的约翰牛的心目中,我们意大利人都是生性阴险,叫人怀疑的。那么,就把我和我本国人看作是一路货色吧。我是一个阴险的意大利人,也是一个可疑的意大利人。好小姐,您也有这种想法,对吗?瞧,既然我是阴险的,又是可疑的,那么,现在我已经做了证人,我反对再让福斯科夫人也给格莱德夫人的签字作证。”
“他这样反对是毫无根据的,”珀西瓦尔爵士插嘴。“我已经向他解释:根据英国法律,福斯科夫人是可以和她丈夫同时为签字作证的。”
“我承认这一点,”伯爵接下去说。“英国法律说可以,但是,福斯科的良心说不可以。”他展开肥胖的手指,放在罩衫胸前,庄严地一鞠躬,好像要把他的良心作为一位显要人物介绍给我们大伙。“格莱德夫人要签的是一份什么文件,”他接下去说,“我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要说的是:将来可能会出现某种情况,那时候珀西瓦尔爵士或者他的代表必须找这两个1英国人的绰号。——译者注-----------------------page142
证人,在那种情况下,当然证人最好是代表两种完全独立的见解。但如果我妻子和我一同签字,那就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因为我们两人只有一个见解,而那又是我的见解。我不愿意将来有一天被人家当面指责,说福斯科夫人是由我逼着签了字,实际上不能算是证人。考虑到珀西瓦尔的利益,我提议用我的名字,作为丈夫方面最亲密的朋友,再用您的名字,哈尔科姆小姐,作为妻子方面最亲密的朋友。你们可以说我是一个诡辩家,一个专门注意细节的人,一个只在小处着眼、想到枝节问题、顾虑太多的人,但是,我希望你们考虑到我意大利人会被人怀疑,我意大利人的良心会感到不安,请你们原谅我。”他又一鞠躬,后退了几步,像刚才向我们介绍他的良心时那样,又彬彬有礼地带走了他的良心。
伯爵的顾虑可能是光明磊落的,也是很有道理的,然而,我看到他说这话时的那种神态,就更不愿意让自己卷入签字的事。要不是为了劳娜,我无论如何也不肯做证人。但是,看到她那副焦急的神情,我宁愿冒一切危险,决不能丢下她不管。
“我愿意留在这儿。”我说。“既然我没有什么可顾虑的,您可以让我当一个证人。”
珀西瓦尔爵士锐利的眼光朝我望了望,仿佛打算说什么。但是这时福斯科夫人从椅子里站起,引起了他的注意。她已经看见她丈夫在使眼色,这时显然准备按照他的吩咐离开那里。
“您不用走。”珀西瓦尔爵士说。
福斯科夫人又在请示,她又获得了指示,就是说,她还是应当走开,好让我们办事,接着她就坚决地走出去了。伯爵点燃了一枝烟,回到窗台的花跟前,向叶子上喷出小口的烟,那样儿好像是一心一意要熏死那些虫子。
这时珀西瓦尔爵士打开了一口书橱下面的柜锁,从里边取出一份直着折成许多叠的羊皮纸文件。他把它放在桌上,只翻开最后的一折,把其余的都揿在手底下。最后的一折上面露出一条空白,有几个地方粘了一些小封签。所有的字都被捂在他手底下折着的那一部分里。劳娜和我面面相觑。她脸色苍白,但是并没有迟疑恐惧的神情。
珀西瓦尔爵士蘸了墨水,把笔递给他妻子。
“把你的名字签在这儿,”他说时指着那个地方。“哈尔科姆小姐,您和福斯科等会儿签在那两个封签旁边。过来呀,福斯科!为签字作证,可不是这样向窗外呆看,对着那些花喷烟呀。”
伯爵扔了他的烟卷儿,走到桌子跟前我们当中,双手随便插在罩衫的大红腰带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珀西瓦尔爵士的脸。劳娜坐在她丈夫另一边,手里拿着笔,也瞅着他。他站在他们两人中间,我坐在他对面,他把那折叠着的羊皮纸文件紧揿在桌上,隔着桌子望着我,脸上那副又可疑又尴尬的奸险神情,看来不像是一位绅士在他自己家里,倒像是一个罪犯在法庭上。
“签在这儿,”他突然转身向劳娜重复了一句,又指着羊皮纸文件上那个地方。
“我要签的是什么?”她冷静地问。
“我没工夫向你解释,”他回答。“车在门口等着,我这就要走。再说,即使我有时间,你也听不懂。这完全是一份做形式的文件,里面都是法律名词,以及那一类的东西。好啦!好啦!把你的名字签好,让我们尽快结束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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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签名之前,珀西瓦尔爵士,总要知道我签的是什么东西吧?”
“胡说!女人管这些事干什么?我再对你说:这种事你不会懂的。”
“无论如何,我总要试着去看懂它。吉尔摩先生要我无论做什么事,总得先向我说清楚,他的话我总听得懂。”
“可能他是这样。他给你当差,必须向你解释。我是你丈夫,不必向你解释。你打算叫我在这儿再耽搁多久?我再对你说一句,没时间读任何东西——车在门口等着。爽爽快快地说你是签还是不签?”
她仍旧拿着那枝笔,但是并不准备用它签字。
“既然签了字需要承诺一件事,”她说,“我总有权知道承诺的是什么吧?”
他举起了文件,气冲冲地把它向桌上一扔。
“说吧!”他说。“你一向是以说实话出名的。不必去管哈尔科姆小姐,不必去管福斯科——就明白地说出你是不相信我吧。”
伯爵从腰带里抽出一只手,搭在珀西瓦尔爵士肩上。珀西瓦尔爵士恼怒地摔开了那只手。伯爵泰然自若地又把手搭在他肩上。
“克制住你这倒霉的暴躁性子吧,珀西瓦尔,”他说,“格莱德夫人说得对。”
“说得对!”珀西瓦尔爵士大喊,“做妻子的不相信她丈夫,还说得对!”
“说我不相信你,这话是苛刻的,也是不公正的,”劳娜说。“问问玛丽安:在签字之前,我是不是应该知道这份文件要我承诺什么?”
“我不必请教哈尔科姆小姐,”珀西瓦尔爵士反驳,“哈尔科姆小姐与此事无关。”
我刚才一直没说话,这时仍不愿开口。但是,看到劳娜向我转过来的脸上那副痛苦的表情,再有她丈夫那种傲慢无理的举动,我不得不为了她而立即在这需要的时刻发表我的意见。
“对不起,珀西瓦尔爵士,”我说,“作为签字证明人之一,我倒认为本人与此事有一些关系。我觉得劳娜反对的理由完全对,至于我本人,我必须让她首先了解您要她签的是什么文件,否则我不能承担为签字作证的责任。”
“这话说得真不顾情面呀!”珀西瓦尔爵士大喊,“下次您再到哪家去做客人,哈尔科姆小姐,我奉劝您别为了一件与您无关的事帮着人家的妻子去反对她的丈夫,以此报答人家对您的盛情款待。”
我蓦地站起,仿佛被他打了。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就会一拳把他打倒在他自己的房门口,然后离开他的家,绝不再回到那里。然而,我只是一个妇女,再说,我是多么热爱他的妻子啊!
谢天谢地,多亏了那种忠诚的爱,我一句话没说,又坐了下来。我怎样忍受着痛苦,怎样克制着自己,她是知道的。她跑到我身边,眼泪直往下淌。“哦,玛丽安!”她悄声说,“如果我母亲还在,她也不能够比你待我更好!”
“过来签字!”珀西瓦尔爵士在桌子那一头大喊。
“我要不要签呢?”她凑近我耳边问。“如果你要我签,我就去签。”
“不要签,”我回答,“你做得完全正确,绝对不要签,除非是你先看了文件的内容。”
“过来签字!”他重复了一句,扯直了嗓子,忿怒到了极点。
伯爵一声不响,留心注视着劳娜和我,这时候第二次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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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珀西瓦尔!”他说。“我记住了这是在小姐太太们面前。最好请你也记住了这一点。”
珀西瓦尔爵士向他转过身,气得说不出话来。伯爵坚定的手慢慢地抓紧他的肩膀,这时只听见那坚定的声音冷静地重复说:“最好请你也记住了这一点。”
他们彼此对看了一眼。珀西瓦尔爵士慢慢地把肩膀从伯爵手底下挣开了,慢慢地把脸从伯爵眼光下避开了,倔强地低下头向桌上的文件望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话,那样儿不像是一个被说服了的人淡然丢开了一件事,而像是一个被驯服了的动物忍气吞声不敢反抗。
“我并不是要得罪谁,”他说,“可是我妻子这样倔强,连一位圣徒也没法容忍。我已经告诉她,说这只是一份做形式的文件——她还要知道一些什么呢?无论怎样说,反正一个妇女不应该这样冒犯她的丈夫。我最后再说一遍,格莱德夫人,你到底是签还是不签?”
劳娜回到他那边桌子跟前,又提起了笔。
“我很乐意签字,”她说,“但是你必须把我当作一个对事情负责的人。我毫不介意自己要作出的牺牲,只要这件事不影响其他人,不带来有害的后果——”
“谁说要你作出牺牲了?”他打断了她的话,克制着几乎又要爆发的狂怒。
“我不过是说,”她接着讲,“只要做得体面,我什么事都可以让步。即使我签一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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