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出福斯科夫人的影子。这-----------------------page190
一次影子不是移过去,而是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我看见她的手指悄悄地绕过了窗帘的角,把它向一边拉开。她那张模糊暗白的脸在窗里出现,眼光一直朝我上空望过去。我从头到脚裹在我的黑色斗篷里一动不动。淋湿了我的雨很快就拍溅在窗玻璃上,玻璃模糊了,她什么也看不清了。“又下雨了!”我听见她在自言自语。她放下窗帘——我又舒畅地呼吸了。
我下面的谈话继续进行,这一次是伯爵开的头。
“珀西瓦尔!你舍得你太太吗?”
“福斯科!你这话问得太直率了。”
“我是个直率的人嘛;我要再问一遍。”
“妈的你这样盯着我干吗?”
“你不回答我吗?那么,好吧,我们假定说你太太死在这夏天结束以前——”
“别去谈这个,福斯科!”
“我们假定说你太太死在——”
“对你说,别去谈这个!”
“假如那样的话,你就赚进了二万镑,你就损失了——”
“我就损失了享受每年三千镑的机会。”
“渺茫的机会啊,珀西瓦尔——只是一个渺茫的机会啊。可是,你眼下就需要钱呀。在你的情况下,要赚进的是肯定的,所损失的是未可知的。”
“别单单谈我,也谈谈你自个儿呀。我需要的那些钱,其中有一部分就是为你借的。谈到赚进,我妻子一死就会有一万镑落到你太太口袋里。你虽然这样精明,怎么好像很轻易地忘了福斯科夫人应继承的遗产呀。别这样紧瞅着我!我不喜欢你这样!看见你这副样儿,听了你这些问题,说真的,我毛骨悚然了!”
“你的毛骨?难道英文‘毛骨’的意思是‘良心’不成?现在谈到你太太的死,只不过是谈一种可能性罢了。为什么我不可以谈它呢?那些给你起草契约和遗嘱的大律师,都对你直言不讳地谈到死的事嘛。难道律师也使你毛骨悚然不成?为什么我就会使你这样呢?我今儿晚上是要澄清你的情况,以免存有误解,而我现在已经做到了这一点。你目前的情况是:如果你太太活着,你就要凭她在文件上签的字偿付那些期票。如果你太太死了,你就可以利用她的死偿付那些期票。”
他说这话时,福斯科夫人屋子里的蜡烛熄了,现在整个二楼陷入一片黑暗。
“随你去唠叨吧!随你去唠叨吧!”珀西瓦尔爵士咕哝。“人家听你这样说,还以为我妻子已经在契约上签了字哩。”
“那件事你已经交给我办了,”伯爵应声说,“我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去应付那件事。暂时就请你别再去谈它啦。将来期票到了期,你就会知道我的‘唠叨’是不是有点儿意思了。再说,珀西瓦尔,有关银钱的事今儿晚上就谈到这儿为止,如果你要和我谈第二件麻烦事,我可以洗耳恭听,这件事和咱们的小小债务纠纷缠在一起,害得你变了一个人,差点儿叫我认不出你来了。谈吧,我的朋友——再有,请原谅,我要让讲究滋味的贵国人吃惊,我要再调一杯糖水。”
“叫我谈那件事,这话说起来倒很轻巧,”珀西瓦尔回答,他的口气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斯文客气,“但是打哪儿谈起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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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提醒你吗?”伯爵出主意。“要我给你那件麻烦的秘密题一个名称吗?可不可以管它叫‘安妮·凯瑟里克的秘密’?”
“喂,福斯科,你我相识已久,如果说以前你曾经有一两次帮助我摆脱了困难,那么,在银钱方面,我也曾尽最大的努力报答过你。咱们双方都多次为了交情作出自我牺牲,但是,我们当然也都有自己的秘密瞒着对方,对吗?”
“你就有一件秘密瞒着我,珀西瓦尔。黑水园府邸里有一件家庭的隐私,最近这几天里,除了你知道,别人也开始觉察到了。”
“好吧,就算是这样吧。既然这件事与你无关,你就不必对它好奇,对吗?”
“怎么,看来我又是对这件事好奇了?”
“是的,看来是这样。”
“原来你有这样的看法呀!那么,是我脸上泄露了真情吗?一个人到了我这个岁数,仍旧保有脸上泄露真情的习惯,这说明他有着多么了不起的美好品德啊!这么着,格莱德,让咱们彼此都把话说明了吧!是你的这件秘密找上了我,并不是我去找它。就算是我好奇吧——你是不是要我这位老朋友别再过问你的秘密,永远让你自己保守着它?”
“是的——我就是要你这样。”
“那么,我的好奇就到此为止。从现在起它就在我头脑里消失了。”
“你真的会这样呀?”
“你凭什么不相信我?”
“凭以往的经验,福斯科,我领教过你那种拐弯抹角的说法;说不定你最后还是会把秘密从我嘴里套了去。”
下边的椅子又突然咔喳一声响——我觉得身子底下格子细工的廊柱从顶到底震动了一下。原来是伯爵跳起身,忿怒时一拳捶在柱子上。
“珀西瓦尔!珀西瓦尔!”他激动地大声说,“你是这样地不了解我吗?凭以往的交情,你竟然一点儿不了解我的为人吗?我是一个老派人物呀!只要有机会,我能做出品德最高贵的行为。不幸的是,我一生中很少遇到这种机会。友谊在我心目中是高贵的呀!你的家庭隐私向我露出了苗子,难道这是我的错吗?我为什么说自己好奇呢?瞧你这个可怜的肤浅的英国佬,这是因为我要夸大自我克制的能力呀。如果高兴的话,我能易如反掌地叫你说出自己的秘密——你是知道我有这种本领的。可是,你却担心我不够朋友,而对我说来,友谊的责任是神圣的呀。你明白了吗!我的卑鄙的好奇心要被我践踏在脚底下。我的崇高的情操要使我驾临在好奇心之上。你要承认我具有崇高的情操,珀西瓦尔!你要在这方面向我学习,珀西瓦尔!和我握手吧——我宽恕了你。”
说到最后几句,他声音开始颤抖——颤抖得厉害,好像真的是在落泪!
珀西瓦尔爵士惶惑无主地赶忙赔不是。但是伯爵表示器量大,不要听他的。
“不必了!”他说。“我的朋友伤了我的感情无需道歉,我会宽恕他的。老实告诉我,你需要我帮助吗?”
“需要,非常需要。”
“你能在要求我帮助的同时不泄露你的秘密吗?”
“我至少可以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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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就试一试吧。”
“嗯,是这么一回事:今天我对你说过,我已经想尽了方法去找安妮·凯瑟里克,结果还是失败了。”
“是呀,你对我说过。”
“福斯科!如果不能找到她,我这个人就毁了。”
“啊!情形有这么严重吗?”
一小道光从廊底下闪出来,照在砂砾路上。伯爵端出了屋子顶里边的那盏灯,要借光亮看清楚他的朋友。
“可不是!”他说。“这一次是你的一张脸泄露了真情。真的很严重——和银钱问题同样严重。”
“比那问题更加严重。说真的,和我现在坐在这儿一样真实,要比那问题更加严重!”
灯光又消失了,谈话继续进行。
“我给你看过那封信,安妮·凯瑟里克藏在沙土里给我妻子的那封信,”珀西瓦尔爵士接着说。“信里的话并没有夸大,福斯科——她确实知道那件秘密。”
“你还是尽量少和我谈到那件秘密,珀西瓦尔。她是从你口中知道的吗?”
“不是,是从她母亲口中知道的。”
“两个女人知道了你的隐情——糟了,糟了,糟了,我的朋友!在咱们继续谈下去之前,先让我提一个问题。我现在对你把她女儿关进疯人院的动机已经十分清楚,但是我对她逃出来的情形还不大明白。你可怀疑那些看守她的人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受了你哪一个仇人给他们的好处?”
“那不会。因为她是院里最守规矩的一个病人,所以医院里那些人就像傻子似的相信了她。她那疯癫的程度恰好可以被关进疯人院,她那清醒的程度又恰好可以让她逃出来把我毁了——要是你能理解这一点就好了!”
“我很能理解这一点。那么,珀西瓦尔,你这就谈一谈关键问题吧,我要心中有数,才能知道怎样去办。目前你的危险在哪里?”
“安妮·凯瑟里克就在这附近,正在和格莱德夫人互通消息——情况十分明显,危险就在这里。凡是看了她埋在沙土里的信的人,凭我妻子怎样抵赖,谁能不相信她已经知道了那件秘密?”
“慢着,珀西瓦尔。即使格莱德夫人知道了那件秘密,她肯定也知道那是你名誉攸关的一件秘密。作为你妻子,考虑到自己的利害,她肯定会保守那件秘密吧?”
“她会那样吗?我这就说给你听了吧。假使她有丝毫怜惜我的意思,她可能会想到她的利害关系。然而,倒霉的是,我正妨碍着另一个人。她在嫁我之前,先爱上了那个人——而且现在仍旧爱他——那是一个下等流氓,一个叫哈特赖特的画师。”
“我的好朋友!这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女人都会和别的男人恋爱嘛。谁是第一名赢得一个女人的爱的?根据我一生的经验,我就从来没遇到过一个第一名的人。第二名,有时候遇到。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常常遇到。第一名,从来没遇到!当然,这种人也有,但是我就从来不曾遇到。”
“等一等!我还没谈完哩。疯人院里的人追安妮·凯瑟里克的时候,一开头帮她逃走的你猜是谁?是哈特赖特。在坎伯兰再次见到她的你猜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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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哈特赖特。两次他都是单独和她谈话。等一等!别给我打岔。这个恶棍迷恋着我妻子,我妻子也迷恋着他。他知道那件秘密,她也知道那件秘密。只要有一天让他们俩重逢,她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也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就会利用所知道的事来毁了我。”
“安静,珀西瓦尔——安静!难道你就没想到格莱德夫人是个正派女人吗?”
“去他妈的格莱德夫人的正派!我对她什么都不相信,只相信她的钱。你现在明白这情形了吧?她一个人也许使不出坏,但是,如果她和那个流氓哈特赖特——”
“啊,啊,我明白了。那么哈特赖特先生呢?”
“出国去了。如果他要保全他那臭皮贱骨头,我劝他还是别赶回来的好。”
“你肯定他是在国外吗?”
“肯定。他一离开了坎伯兰,我就派人去监视他,一直到他乘的那条船开走了。哦,我是一直很当心的,这一点我能向你保证!当时安妮·凯瑟里克和利默里奇附近农庄上一家人住在一起。她逃开了我以后,我亲自上那儿去打听,相信那些人确实不知道她的下落。我写信给她母亲,叫她照着指定的格式复了封信给哈尔科姆小姐,这样人家就不会疑心我禁闭她是怀有恶意了。为了追踪她,我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可是,尽管如此,她又在这里出现,而且从我自己的庄园里逃掉了!我怎么知道:会不会还有什么人看见了她?还有什么人和她谈过话?那个在暗中活动的恶棍哈特赖特,可能趁我不防备的时候回来,可能明天就利用她——”
“他不能,珀西瓦尔!只要有我在这儿,只要那女人还在附近,我保证,不等哈特赖特先生来到——哪怕他来到也好——咱们准能逮住她。我有数了!对,对,我有数了!现在首先需要找到安妮·凯瑟里克,对其他的事你尽可以放心。你太太在这儿,在你的支配下;哈尔科姆小姐是和她分不开的,所以也在你的支配下;而哈特赖特先生又在国外。目前咱们要考虑的就是你这个神出鬼没的安妮。你已经打听过了吗?”
“打听过了。我去看过她母亲;我找遍了那个村子,但是一点儿线索也没找到。”
“她母亲可靠吗?”
“可靠的。”
“她以前泄露了你的秘密哩。”
“她以后再不会了。”
“为什么不会?莫不是因为,保守这件秘密,不但和你的利害有关,也和她本人的利害有关吗?”
“是的——有重大的关系。”
“我听了这话为你高兴,珀西瓦尔。不要灰心,我的朋友。有关咱们的银钱问题,我对你说过,我有充分的时间去应付。明天可以由我去找安妮·凯瑟里克,我会比你更有办法。在咱们临睡前,我还要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是这样一个问题。我到船库去告诉格莱德夫人,说她签字的小纠纷已经解决,一到那儿碰巧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离开了你太太,那行径非常可疑。但是,不巧我没能走近跟前看清楚那女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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