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深沉;事實上,智性的存在以及它八面玲瓏的用途,都是得自這個神秘物。分別識的這種推論方法是悲劇性的,因為它使我們的心與精神產生不可言說的痛苦,使得生活成為不幸的重擔;但我們不可忘記,就是由於這個悲劇,我們才覺醒到般若的存在。
因此,在表面上,般若對分別識雖然似乎粗厲,實則對它總是寬容的。般若對它粗厲,是為了提醒它,讓它瞭解它的本位,因而同般若和諧工作,以便給予心和腦自從人類意識覺醒以來就在尋求的東西。因此,當般若粗暴的摧毀一切推理的規律之際,我們必須瞭解,這是給予智性一個訊號,讓它瞭解到一個十分嚴重的危機。當分別識看到這個訊號,它就應當悉心諦聽,然後徹底審查自己。它切不可再繼續采行“合理化藉口”之途。
分別識的基礎是般若,是般若使得分別識以分別原理而運作,這是不難識別出來的,因為若沒有某種東西行合一作用,分別作用就是不可能的。除非有某種東西存在於主體與客體之下,做它們的基礎,但又既不是主體亦不是客體,則主體與客體之分就是不可能的。這個基礎乃是主體與客體可以在其中運展的場所,是使得主體可同客體分離,而客體可同主體分離之處。如果這兩者沒有任何關連,則我們甚至不能說它們是分離的或對立的。在主體中必有客體的成份,在客體中必有主體的成份,這乃是使得兩者之分別與關連成其為可能之處。再者,由於這個最基本的原理不能夠從智性的分化作用去探討,因此必須由另外的方法去達到它。它是如此徹底的根本之物,因此一切分別性的工具都無法置喙。我們必須訴之于般若直觀。
當我們說般若存在分別識之基本,或般若透入分別識時,我們可能會以為有著一種特別的部門稱之為般若,它行著一切穿透分別識的工作。這種想法是把般若當做了分別識來看待。般若並不是一般判斷原理,使主體由此同客體相關。般若超乎一切判斷,而是不可表敘的。
關於般若,我們所常用的另一個錯誤想法是以為它傾向於泛神論。因之在學者之間就把佛教哲學列在泛神論之中。這是一個不正確的觀點,因為般若不屬於分別識的範疇,因此凡是從分別識所引生出來的判斷一概不能用之於般若。在泛神論之中,仍有主體與客體之分,而萬象世界中有一個無所不透的神──這個觀念仍舊是由智性的假設而產生的看法。般若直觀截斷這一層。在般若直觀中沒有一與多之分,沒有全體與部份之分。一葉草抬起,整個宇宙在其中展現;在每一個毛孔中跳動著過去、現在、未來三界的生命,而這是由般若直接直觀到的,並非由推理的方法推論到的。般若的特色即是這種“直接”。如果我們在此處用推理,那就太遲了:如禪師所說:“遠如萬里白雲斑”。
因此,令人困惑不解的言詞成了般若直觀的特色。由於它超越了分別識與邏輯,它就並不在乎同自己相矛盾;它知道矛盾乃是分別識的產物,而分別作用是分別識使然。般若否定原先肯定的,又肯定原先否定的;它對於這個二元世界有其自己的處理方法。花是紅的,又不是紅的;橋在流而不是水在流;木馬嘶,石女舞。
說得更為理論一些,般若直觀既能如此,則一切與分別識相關的,也就同樣屬於般若;般若是整體在那裏的;即使當它顯露在由分別識所做的每個肯定與否定中時,它都是整體不分的。分別識之為分別識,就在其將自身偏於極端,但般若卻從不喪失它的整體性。對於般若直觀的本性,佛教徒所愛用的比喻,是把它比之于映現在清潔程度差異極大的各種水中的月亮,從一滴水到廣大的大海都有月亮映現。然而,這一個比喻也很容易受人誤會。由於月影雖無限可分,月亮卻是一個,所有般若直觀可能被人認為是由“多”抽象而得的“一”。但用這種方式來談般若直觀是毀了它。它的一或整體或自足,若必須對我們的分別心來做解釋,說到最後仍舊無法做合理或數學式的解釋。但由於我們的心總是要求著解釋,我們可以這樣說:它並非多中的一,也不是一中的多;而是一即多,多即一。換句話說,般若即分別識,而分別識即般若──但這是由“直觀”而得,並非得自冗長的、吃力的與複雜的思辨過程。
3.
為了說明般若與分別識的微妙關係,讓我舉一些中國禪宗史中的例子。
一、一個名叫修山雲水的和尚來見五代時的一位大禪師法眼文益,後者道:“古人說,毫釐有差,天地懸隔。你說這是什麼意思?”修山僅是把它復述了一遍:“毫釐有差,天地懸隔。”法眼說:“如果你的瞭解僅及於此,你還沒有得到要領。”修山於是問道:“那麼你的瞭解如何?”法眼說:“毫釐有差,天地懸隔。”修山於此徹悟了這句話的意義,行禮致意(21)。
後來有人加上這麼一段注文:“修山重複一遍為什麼錯?當他請教法眼時,法眼也只是重複了一遍,卻使他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問題出在何處?如果你瞭解這一點,你就算懂得了一個半個。”
二、當玄則第一次見到青峰和尚時(22),玄則問道:“如何是佛?”青峰回答:“火神來求火。”深深觸動到玄則的心。後來當他去見淨慧,淨慧探問他對青峰的話之領會,玄則答道:“火神即是火,卻來求火,這就是像我是佛卻還問佛。”淨慧說道:“我原來以為你懂了,現在我知道你不懂!”
這使玄則極為困惑,花了許多時間去思考淨慧的話。由於他得不到結論,最後他去求見淨慧,再向他請教。淨慧道:“你問我便答。”於是玄則問道:“如何是佛?”淨慧回答說:“火神來求火!”這立刻開了玄則的心竅。
三、德韶禪師(八九○──九七一)(23)是一位華嚴哲學與禪宗大師;在他領會般若道之前,曾參見過許多善知識,自以為已經完全掌握了它。當他見到龍牙遁和尚時,問道:“有人說最偉大的尊者(佛)是人接近不得,為什麼?”龍牙說:“這就象火與火。”德韶說:“如果突然遇到水怎麼辦?”龍牙不給他任何解釋,只說:“你不領會。”另一次他問道:“天不蓋,地不載,這是什麼意思?”龍牙說:“就是這樣。“德韶還是不能領會,再請垂誨。龍牙道:“以後你會自行領會。”後來德韶參見疏山,問道:“請告訴我,什麼是超越時間的?”疏山曰:“我不說。”“為什麼不說?”“因為有與無的範疇不能用之於此處。”德韶道:“師父,你說的善!”
象華嚴經中的善財一般,在參見了五十四位善知識之後,德韶自以為已經很知道佛教哲學中所可知道的一切。當他至臨川淨慧禪師處時,就只是參加眾人聽法而已,並不再提任何問題。有一天,淨慧上堂,一個和尚問道:“如何是曹源一滴水?”(曹溪是指慧能的禪寺,而慧能被認做是中國禪宗的真正創始者。問曹溪源流的一滴水,是問般若直觀所見的真理。)淨慧答:“曹源一滴水(24)。”發問的和尚惘然而退。可是旁聽的德韶這時卻完全出乎意料的悟見了般若直觀的真理。他頓時覺得原先存積在心中的一切智聞都象水一樣熔化。
在這個體驗之後,德韶在般若直觀的哲學上就成了一個真正的大師,而他之處理一切艱難的哲學問題,也真是精闢透徹。下面舉幾個例子(25):
僧問:“死歸何處?”
德韶:“我終不告訴你。”
僧:“為什麼?”
德韶:“恐怕你不能領會。”
僧:“一切山河大地從何而起?”
德韶:“此問從何而來?”
僧:“偉大的見者,眼睛象什麼樣[如何是沙門眼]?”
德韶:“黑漆漆。”
僧:“消息全無時如何(26)?”
德韶:“謝謝你的消息。”
僧:“有人說,當我們超越了客觀世界(27),我們就和如來相同。這是什麼意思?”
德韶:“你說‘客觀世界’是什麼意思?”[有這個東西嗎?]
僧:“如此,則我們就真的和如來相同了。”
德韶:“不要做野幹鳴。”
僧:“有人說,那吒太子把肉還給母親,把骨還給父親,然後坐在蓮花座上為父母說法。不知道這太子身是什麼?”
德韶:“大家都看到你站在此處。”
僧:“如此則一切世界都同樣分得真如性了。”
德韶:“表像都是騙人的。”[譯注:此系英文所譯。中文原文為“依稀似曲才堪聽,又被風吹別調中。”]這或許已經足以表明德韶證得了般若直觀。就某種方面來說,中國語言極有利於闡明般若,因為它簡潔而有力的特點可以同時表達很多東西。般若不推敲、不多言、不詳述,因為所有這些都是分別識或智性的特色。推理需要多言;確實,多言乃是哲學的精神。中國語言,或確切些說,中文的會意用法,會喚起具體意象,其中充滿未加分歧的意含──這是般若的極佳工具。般若從來就不是分析性的,並且它厭惡抽象。它讓一粒微塵顯示出一切存在的真理。但這並不意謂會意語文適於討論抽象題材。
前面所引的德韶問答都是很短截的,但他也常做論證。
僧問:“古人說,若見般若,就被般若縛;若不見般若,亦被般若縛。既見般若,為什麼卻被縛呢?”
德韶:“你說般若見什麼?”
僧:“不見般若為什麼被縛呢?”
德韶:“你說般若有什麼是不見的?”接著他說:“如果見般若,就不是般若;如果不見般若,亦不是般若。請告訴我,在般若中如何能有見與不見?因此有言謂,如果一物(法──具體實在)缺少,就不成法身(遍在之具體),如果一物(法)多餘,亦不成法身。
“但我要說:‘若有一法,即不成法身,若無一法,亦不成法身。般若直觀的全部真理即在此處(29)。’”
我恐怕太嚕唆了,但由於我們深深關切般若,因此讓我再引用一位禪師的一些話(30)。
僧問:“什麼是摩訶般若(大般若或絕對般若)?”
青聳道:“雪落茫茫。”
問話的和尚沈默不言。
青聳問道:“你會嗎?”
“不會。”
於此,青聳為他說偈一首:
摩訶般若
非取非舍。
若人不會
風寒雪下。
對於般若直觀的本質特性我已說我們得不少,但還需再把前面引述的例子重提一下。如果從分別識或智性的觀點來看,把說過的句子重複一遍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一個說:“毫釐有差,天地懸隔,”另一個人則把它重複一遍;或者,一個說:“曹源一滴水”,而另一個人也說:“曹源一滴水”。在這種對話中,沒有智性分析觀念的交通。就邏輯頭腦的人來說,他不會認為鸚鵡學話般的反復有任何智性的論證。因此,般若必然是與分別識不屬於同一秩序的。般若必然是一種超越性的原理,超乎分別識的界限;這在華嚴大師德韶對應哲學與宗教問題時可以看得出來;大師的原創性十分顯然,而設若他還留在分別識的思想方法中,他就永不可能得到這種原創性與靈敏。
4.
般若是最終實在,而般若直觀是它對自身的意識。因之般若是動態的而不是靜態的;它不僅是活動感覺(activity-feeling),而是活動之自身;它並不是一種三昧(正定)狀態(31),不是一種消極狀態,不是僅僅注視著一個物件;它不知道有所謂物件;它是活動本身。般若沒有預先想好的方法;當需要時,它從自身將它們創造出來。方法學這個觀念不能用之於它,目的論亦不能用之於它──但這並不意謂它是反復無常和不識規律的。然而在某種意義上,它確實是不顧規律,因為般若是自身的創造者,它是出自其自由意志而自行創造的。
如此,分別識是從般若發出,般若藉分別識而運作。從分別識的觀點來看,般若當然是有目的的,是有方法論點,但我們必須記得,般若並不受分別識的統禦,這即是說,般若不被非般若所統禦,而由於般若是其自身的創造者,它的世界乃是常新而永不重複的。世界並非千百萬年前所創造的,而是每時每刻都在創造,這個創造乃是般若使然。實在界並非一個供分別識的手術刀來分解的屍體。設若它是一個可讓分別識解剖的屍體,則當“火神來求火”這句話(白兆志圓語)被重複一次之後,悟性就可以說已經走到最終的地步,但事實卻遠非如是,“火神”還得等待般若在最終極的意義上認識其自身。從認識論的意義來說,實在即是般若;從形而上學來說,實在即空。因此,空即般若,般若即空。
從心理學上來說,般若是一種經驗,但這不可混同於我們日常生活中的經驗,後者我們可以類別為智性、情感或感覺。般若確實是最基本的體驗。其他一切經驗都以它為根基,但我們切不可以為它是與後者相分離的特異經驗。它是超乎區分的純粹體驗。它是“無”的自我覺醒;沒有它,我們可以說不能具有任何精神生活,而不論我們思想什麼、感覺什麼,我們都會象失去港口的小船,因為這些思想與感覺沒有座標中心。般若是一體原理與調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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