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味真难受。杨小重敲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脑袋爬起床。外面阳光明媚，他呆了好一回，好没想到今天该做什么。这时床头的电话响了。他按着嗡嗡响的耳朵，拿起了话筒。电话是周晓打来的，他告诉杨小重，木雪下午要走了，问他去不去机场送她。

    “她走关我什么事？”

    杨小重冷静了下来，慢慢地说。电话另一边的周晓笑了：“小重啊，咱谁和谁啊，有些事大家都知道的啦，人家大老远跑回来，难道只是为了开一个同学会么？”

    “难道不能只为了开一个同学会么？”

    周晓的声音听起来带点虚幻：“小重啊，别这样啦，木雪说了，那个郑南不是她男朋友啦。别那么小心眼了。难道你心中有鬼，不敢见人家？”话筒里又传来了周晓那爽朗的笑声。

    杨小重深吸了一口气。他实在不想再说下去了：“那就当我心里有鬼吧。我挂了。”他顺手挂上电话，还听到周晓最后喊的话：“喂记住下午……”

    挂上了电话，门铃跟着响了起来。

    老妈去开门了。她看见门外站着的木雪，很有点惊讶：“姑娘，你找谁？”她看着木雪越感到眼熟。这时木雪说：“你是杨阿姨？我是以前常来玩的……木雪啊。阿姨，你还认得我吗？”

    “哦。”老妈认出来了：“是你啊，阿雪！我当然记得。你可好久没来了啊。真的好久了。都大姑娘了。哎呀，快进来，小重还没起床呢，快进来快进来。”老妈有点手忙脚乱地招呼着木雪。木雪低头走了进屋，一如往日的害羞：“阿姨，你的身体还很好呢。我在外地工作呢。这是一点心意。”她递上手里的礼品包。

    老妈笑：“真是客气，不要这么见外。快坐快坐。我去叫小重——你坐。”

    杨小重在房间里听的清清楚楚，咬咬牙，穿好衣服走了出去。一抬头就看见木雪恬静地坐在沙发上，长发披肩，仿佛当年的小班长。老妈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头陪笑着说：“哎呀，阿雪你慢慢坐，我去去就来。”转身走向厨房走去，走过杨小重身旁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快步走进厨房。

    木雪看着杨小重。杨小重摸头：“哎呀，木班长来了，有失远迎啊。”他还想说两句调皮话，但木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杨小重叹气，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静了一会儿。木雪开口：“阿姨身子不错啊。”杨小重点头：“对，好着呢。”

    木雪咬咬下唇：“小重，我下午要回去了，你……”杨小重马上说：“我知道。周晓打过电话给我。”木雪抬起头：“你能……一起走吗？”还未等杨小重说话，她马上说：“你还记得那节物理课吗？你在课堂上和雷老师争论，说时间是个矢量，还记得么？”

    杨小重猛点头：“记得，记得。那时候还小嘛。”

    木雪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你在课后还说要发明时间机器扛着回去跟雷老师说时间是矢量呢，还记得吗？”

    杨小重尴尬：“呵呵，都是些陈年旧事啦。”他东张西顾，忽然木雪将手放他手上。他的心猛的一跳。木雪说：“其实你是对的，我们……”

    “来来来，阿雪，尝我熬了一早上的小米粥。”

    老妈不合时宜地出现，两人都吓了一大跳。木雪更是赶忙松手，站起来说：“不……不了，阿姨，我要走了，我……”她红着脸看看发呆的杨小重说：“我下午走了，你……能来么？”

    老妈盯着杨小重。杨小重这才反应过来：“去，去，一定去。”

    第五章

    木雪的死讯出乎人意料地传来。这还只是她离开后的第三天。那天下午杨小重没有赶上去机场送她，因为在电话里周晓最后没有来得及出说具体时间和机场。杨小重找了一个下午，最后还是没有赶到。然而想不到仅仅两天后，杨小重与周晓就收到郑南的电话，木雪遇到了车祸，当场死亡。

    郑南仿佛老了十岁。他坐在杨小重对面，脸容憔悴，腰背微弯，一枝接一枝的吸烟。周晓站着，身子似乎在发震。远处的夕阳鲜红如血，映如室内照得整个房间耀眼的红，也给每人的心头添了一份沉重。

    杨小重只觉得手脚发凉，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傻傻地坐着，听着郑南喃喃自语般地说着：“就在……那天，下午，三点半，她，穿一件红衣服，就在我们，大学对面，让一辆……”他说不下去，只是抱头哭起来。

    烟头掉在地上。周晓走了过来：“郑，别这样。”他的眼睛也发红，看向杨小重。

    杨小重没有说话，只是发呆。

    “小重？”

    杨小重没有回话。

    “小重，你，你没事吧。”

    好久，杨小重才“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第六章

    木雪的死讯很快就在老同学间传开，很快的连杨小重的老妈也知道了。她一直记着这个温柔的女孩子，知道后连连叹息，在饭桌上哀叹。杨小重的老爸则粗暴的骂断了她的话。在他看来，当年他儿子考不上大学就是因为这女人。老夫妻在饭桌上争吵起来。一直没说话的杨小重终于忍不住，甩下了筷子，吼了一声“别吵了”，冲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这时，周晓打电话来了。他约杨小重到学校后山上来。

    杨小重来到的时候，郑南和周晓已经做好了准备。杨小重看起来精神很不好，郑南却仿佛已经从哀伤中恢复过来，虽然眼里还带血丝，神情却平静了很多。

    “什么事？”杨小重问。他看见地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郑南抬头。

    “我明天要回去了。”郑南说。杨小重点头：“好。我送你。”

    气氛沉重。周晓远远地坐开。郑南顿了顿说：“不用——我走前，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跟你说。”他看着杨小重的眼睛，杨小重避开：“还有什么要说的？”

    郑南转视四野。山下学校操场上，一群孩子在打篮球，欢笑声加油声不时飘过来。郑南的目光最后停在那一栋教学楼上。好久他才说：“你，还记得在高中时，你在物理课上和老师争论的事吗？”

    杨小重咬了咬下唇：“记得又怎样？那一节课，可以算改变了我一生。我应该忘记么？可是，记着又怎样？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他的视线也落在那教学楼上：“你只是想和我说这个？”

    郑南摇头：“过去的并不代表一定过去。”他转身盯着杨小重：“你不是在那时说，时间是个矢量，时间可以回头吗？”

    “够了够了！”杨小重一下抱住头：“什么矢量标量！别在说啦！那时是我说又怎样！物理！时间！过去了的东西怎么可能回头！”他全身发起抖来。

    郑南看着他，手也有点发抖：“不，你对了。”他的身子有点控制不住般微抖起来：“那一节课不但改变了你的一生，也改变了……雪的一生，还有我的。”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回复平静，接着说：“当年你那一句‘一定要考物理系’，令雪放弃了她擅长的英语，改报物理系。在这十年来，她全心投入了对时间机器的研究中……你可知道，这以切都是为了你啊。为了你杨小重啊。”

    “就算为了我又怎样！”杨小重蹲了下来，头埋在手臂里，痛苦地叫：“现在她死啦！再说这些干什么！是啊，是我错，一切全是我错！都是我的错！得了吧。是我害了雪！是我害的！是我的错！”他的身子颤抖。郑南一把拉起他，眼光变得厉害起来：“你这样子算什么？你可知道雪为什么那么迷于时间机器的研究吗？你知道她的最大愿望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杨小重近于竭里嘶底。郑南狠狠的拉开他的手，一拳打了过去。杨小重翻倒在地，嘴角渗出了血。

    “这十年来，雪她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欢乐。她避开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她全部精力投入时间机器的研究中，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制造出时间机器，和你一起回到当年的课堂。那是她唯一的愿望。她还记得你说的话，她要和你一起扛着时间机器回去见老师。在她心目中，你已经不是一个人，只是一种向往，一个梦想，一个形象！她只沉浸在自己的梦想中，她的梦想里只有一个敢在课堂上和老师争论，敢在权威面前侃侃而谈的少年。那个少年就是你啊。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不明白。”杨小重慢慢地站了起来，没有擦去嘴角的血迹：“你不是很了解她吗？你不是她好朋友，好同事吗？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说啊，你干什么啊！”他的身子摇摆，双目无神，周晓走了过来，关心地叫：“小重……”

    郑南长呼一口气：“是的。我是她唯一的好朋友，唯一的聆听者。我也很喜欢她。但是，她已经明确的表示，我们……不可能。”

    杨小重扭转头。周晓走到他身边：“小重，我们……叫你出来，是想让你回到过去，去改变历史，去……”

    杨小重没一点反应。郑南说：“是的。这一次雪回来，其实就是因为时间机器的研究已经成功了。”

    第七章

    “你们说够了吧。”杨小重说：“我已经说过，我不要再管什么时间物理，我不管你们想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他盯着郑南：“我，是个废物。”

    说完，他转身，不再看两人，蹒跚地走了下山。山风吹动他的衣衫，两滴泪珠慢慢地在风中滑落。

    “杨小重！”

    杨小重慢慢转身。夹着教案本的雷历走了过来：“果然是你啊。你可好久没回学校来看了哦。”

    杨小重沉默。雷历奇怪：“你怎么了？不说话么？”他呵呵笑了起来：“这可不像以前那风风火火的杨小重啊。”这时几个学生从他们身边跑过，喊了一声：“雷老师好。”雷历喊：“不要跑那么快。”他转头对杨小重笑：“呵呵，现在的学生，越来越不长进了，都中学生了，还像个孩子。哪像你们当年。”他发觉杨小重脸色愈来愈差，关心地问：“你没事吧，脸色不好啊。”

    “没事。”杨小重慢慢说。

    这时铃声响起。雷历看手表：“哎呀，我有课呢，迟些再聊吧。”他用力拍拍杨小重肩膀：“年轻人，怎么可以这样？没精打采的，像什么样子。呵呵。”

    “小重。”

    在学校门口，周晓叫住了杨小重。

    “你还想说什么？”

    周晓看着杨小重，脸色显得很凝重：“我最后想跟你说些东西。”

    “我，其实也喜欢过木雪。”

    周晓说。杨小重一动也不动的听着。他们并排坐在学校操场旁的大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照下来，映得满地斑点。

    “那时还小。我跟你混一起玩，其实有很大原因也是为了她。她，那时是那样的飘亮，优秀，每一个男生都会动心的。”

    周晓慢慢地说。杨小重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想跟你说的是，我曾向她表示过，在高中时。”他看向杨小重：“她是个很优秀的女孩，也是个很死心眼的女孩。她会等你十年的。我相信。”

    “说这些作什么？还说来作什么？”

    周晓拉住杨小重的肩膀：“如果说你现在心里对她还有很深的感情，我不会相信。但若说你心里一点痕迹都没了，我也不信。”他盯着杨小重：“为什么要掩饰呢？你在自卑！你在逃避！你将那一份情压在心底！我知道的。”

    “那又怎么样。现在一切……一切……”

    杨小重伏下身子。

    “还没完。”周晓说：“这一次木雪回来，其实是因为时间机器已经研究成功了。她想你和她一起进行试验。然而你却没有去。”

    杨小重一动也不动。

    “郑南的电脑接着他们大学的主机，利用它就可以开动时间机器。也许是天意，时间机器运行需要一个定点坐标，而就在木雪出事的那天早上，他们就已经建立了一个坐标——下午木雪就……出事了，现在，郑南要将你送回那天的早上。你在听吗？”

    杨小重微微动动身子。

    周晓拉起他。杨小重将头转向别处。

    “我相信他的话——我，我也希望木雪能回来。我……我也只能相信。”周晓咬咬下唇：“木雪是下午两点半出事的，你一定要在那一刻前——救回她。”

    “为什么！”杨小重慢慢说：“为什么一定要我去！你去不行吗？郑南自己去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因为，”周晓说：“你，是她最想见到的人。”

    小山上。郑南呆呆的坐着，任由山风吹动他的已有些花白的头发。

    杨小重慢慢地走到他身边：“假如我真的救了雪，那就会怎么样呢？雪一下就在这出现？还是以前的全都没有发生？”

    郑南慢慢抬头：“我也，不知道。”

    杨小重沉默半刻：“我应该准备些什么？”

    郑南摇头：“准备好……跟雪说的话吧。”

    第八章

    这时是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大概是要上班的缘故，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杨小重坐在出租车里，双手在微微发抖。刚才郑南利用时间机器将他到这个时间，他赶往机场搭飞机赶到这个城市，到达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五十分了。木雪出事时间是两点三十分。他感到身子有点冰冷，仿佛有着什么很不好的预感。他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往木雪所在的大学。看着出租车头的电子表的时间一下一下地跳动，每跳一下他的心头就颤动一下。雪。他念道。他的眼前浮现着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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