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搂抱在怀,好像对对情侣,似蛱蝶穿花样的,在暗绿灯光下作拥抱偎倚的欢舞,每个人的热情,实已超过了盛夏的季节。可玉若花且不先入座,挨着舞池四面先巡视一周,他们目的当然是找友华,谁知每个舞女脸儿都瞧过了,却单单没有友华的化身玛丽娜小姐,可玉心中颇觉疑惑,若花倒反觉安心,以为友华不在,那他们一定是回苏州去了。可玉还不放心,遂到帐房间去问,“说玛丽娜小姐可曾告假?”帐房间答道:“玛丽娜小姐因另有他事,自今天起,业已脱离此地了。”
可玉若花一听,也就相信友华和小棣是真回家乡去了。心中立时放下一块大石,可玉道:“那么我们玩一会去怎样?”若花含笑点头,两人直坐到十时敲过,才携手同归。光阴荏苒,骄阳肆虐,不觉又到金风送凉。苏州方面,竟不见有信到来,若花可玉到此,又疑心两人不曾回家。若花本想要到苏州亲自去探望一次,但因为近日身子倦怠,月信竟停已三月,且又时时作呕,心中竭思酸味食品,看似怀孕神气。但和可玉自结缡迄今差不多已有十九个年头,从未生育一个,现在倒反而有些不相信自己,假使没有孕的话,却是个病儿,那说起来,不是更使可玉触动心事吗?因此若花把这事不向可玉告诉。可玉这几天正因为一笔交易,十分忙碌,所以心中虽记挂友华小棣两人,却也没有工夫再能分身去找他们了。这天夜里,可玉从外面回来,见若花睡在床上,因为平日若花终必等着可玉回来,大家谈笑一会,或吃些儿点心,两人方才同睡,今晚见她不等自己,早已卸衣安睡,心中吃了一惊,因为前两天已发觉她精神不好,遂急急问道:“你可不是有些儿不舒服吗?”
若花没有回答,却俯身手指面盆,可玉会意,立刻拿过,若花把口一张,哇哇的又呕吐了一阵。可玉知若花近日确已患病,心中颇觉不舍得,因说道:“明天请个大夫来瞧瞧吧!”若花又躺下床来,摇了摇头。可玉因她不舒服,因此自己也不再吃点心,就脱了衣服,预备早些儿睡了。若花见他要睡光景,因问他道:“你怎么今夜不想吃些儿东西吗?”
可玉道:“我见你呕得伤心,什么都吃不下。”说着,坐到床沿边来。若花笑道:“你给我递一块手帕儿罢!”可玉因把自己小夹袄袋内一方净白的拿给她。若花接过,向自己嘴上抹了抹,望着可玉笑道:“你是不是怪我不等着你先睡了,所以生气了不想东西吃。我因胸口酸作得紧,实在坐不住了,所以先躺着的。”可玉若花虽然都已四十左右的人,但因为没有生育的缘故,所以彼此还像少年夫妻一样的恩爱着。可玉听她这样说,忙把她手儿拉来抚着笑道:“你又多心了,你身子不好,自该自管先睡,下次也切不要等我的。”说着,便就在若花一头横倒,附着她耳笑道:“作呕吞酸,正好似妇人怀孕征象,莫不是你已有了喜吗?”
若花听可玉提起,因才轻声道:“我正也自己奇怪着,只是不敢和你说明,我的月水儿已断有三个月了。”若花说到这里,眼儿向可玉一瞟,两颊顿时飞起了两朵桃花,好像少女一般的娇艳妩媚。可玉惊喜欲狂,扳着指头儿算着笑道:“这样说来,你的喜正是到苏州去前一天才有的。那时我还记得曾对你说:老蚌生珠的也很多很多,你还说我妄想,现在你可相信了吗?”可玉心里正有十二分的喜欢,若花的心里却有二十四分的得意,因为可玉娶妾的问题,自可以打消了。可玉见她掀着嘴儿只是笑,因移过些身子,伸手轻轻按到若花的腹部上去,只觉小小的一块,已有拳儿那样的大小。若花怕痒,把他手儿拿下来,对他嗤的一笑。可玉道:“妇人受孕后,你知道应该怎样的胎教,那所受的孕才有健全的生育?”
若花听了,很兴奋笑道:“我因为十九年来没有生育过一胎,对于这些,倒不曾研究。你不是妇人,却有怀孕的许多常识吗?”可玉笑道:“这本来你太灰心了,我们不断的努力工作下去,慢说十九年后,就是二十九年后也会有生育一天的。对于怀胎的常识,说起来话很长,我是都知道的。”若花掩脸怕羞,吃吃的笑,听他怀孕常识全晓得,心中不觉更喜欢得了不得道:“那么你倒说给我听听,我正需要这个知识呢?”
可玉道:“男女媾精而成胎,妇人受孕,则月经不行。诊其脉足少阴肾脉动甚者妊子,又滑脉为有胎,左手滑主男胎,右手滑主女胎。以上即‘受胎的原因。’得胎后,除月经停止,又觉身体疲倦,不喜欢饮食,头晕恶心。或喜食酸物,似病非病,初胎的人,多畏羞隐讳,不肯告人。以上即‘受胎的现象。’若花听到这里,把纤手伸到可玉颊上,轻轻拧着笑道:“你这不是分明安心的说着我吗?我不要你听了,你去睡你的吧!”
可玉把她手儿握来吻着笑道:“这我都是照书上说的,哪里是安心说你,你不信,还有‘受胎的形状’和‘受胎的保养’以及‘受胎食养’三种知识,你要听吗?”若花抿嘴道:“你说!你说!说得不对,你当心我撕了你嘴。”可玉笑道:“你这就太厉害了。”若花道:“那么你说得不错就没事了。”可玉道:“一月怀胎,形如露珠,名叫胎胚,肝脏养之。二月大如桃月痕,名叫始膏,胆脉养之。三月始分男女,名叫始胎,心脏养之。”若花听到此,忙又问道:“那么我已三月了,却不晓得是男是女。”
可玉理会她的意思,因安慰她道:“男女都是一样的,你又何必急要知道呢?”若花听了,心中愈加感激,遂又催他说下去。可玉接着道:“四月形象俱已分明,三焦养之。五月五脏俱完全,脾脏养之。六月六腑完成,胃经养之。七月发生通关窍,肺脏养之。八月动手足,大肠经养之。九月谷气入胃,肾脏养之。十月受乳足,方生,脏腑关节,人神俱备,膀胱养之。以上就是‘受胎形状。’至于‘受胎保养’古人有胎教之法,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口不说恶言。非礼勿动,立正坐平,勿劳力伤胎,勿怠惰助胎,勿食獐,兔,蟹,鳖。微动微劳,最为适宜。至于‘受胎的食养。’妊期内所进饮食,间接授之胎儿,所以尤为要格外注意。大凡胎喜凉而恶热,故辛辣刺激之物,皆宜禁忌,最好淡泊食物,多食蔬菜。如胃纳甚旺,非鱼肉不饱,亦宜酌量少食。”若花道:“你这受孕常识编得很好,幸而我都依得到。我是不喜食鱼肉,那你是知道的。至于非礼勿动,只要你明天和我分床睡好了。”
可玉道:“现在天气还暖和,分不分床睡原不要紧,不过我也没有什么非礼加你呀!”两人说着,又吃吃的笑了一阵,这正是闺房中无限快乐的一幕了。小棣友华出了强民中学,先把行李寄在小客栈,两人遂携手出外,在马浪路十九号一个亭子间租下来。然后到旧货店去买了些应用物件,兄妹对铺两床,中间摆一只小写字台,下首摆一书架。各事舒齐,方又到小客栈把行李搬进铺好,向二房东付了房租五元钱,小棣安摆着各种书籍,友华坐在台子旁边,把半农留信取出,又瞧了一会,哭了一会。小棣劝道:“妹妹!今后我们的生活,是走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我们应该努力奋斗!不要伤心呀!”友华听了,一面拭泪,一面点头瞧他,只见哥哥把书本理好,又在壁上帖着一张纸条,条上写着四句话:只好言情,不许诲淫,刻划摹仿,定要短命。友华瞧不懂他的意思,因问着他道:“哥哥!你这算什么啦!”
小棣回眸笑道:“妹妹不晓得吗?这是我的功过格言座右铭,因我现在正编一部言情小说,名叫香妃怨,内容描写青年学生一男一女啮臂订盟,后因种种波折,恋爱大受打击,以致中途失恋,几至自杀。文字极其哀感顽艳,情节更是离奇曲折,我下笔时,惟恐涉及淫秽,故写这四句话,聊以自戒。像现在坊间出版一部叫墙外红杏,一部叫春风偷渡,我瞧他的内容,竟赤裸裸的尽情宣布,这样污秽文字,无怪当局要禁,实在有伤风化。我听友人说,无锡惠泉山下有许多年轻女子,专门执笔描写春宫,绝不避人,视为营业之一种。路人经过,伫立瞧她则可,若开口搭讪,彼必以无情纤掌相飨,以为你是有意的调笑她。但这些少女,个个面黄肌瘦,好像蜡人似的,说不定都有妇女暗疾白带白淫。且多不到二十几岁都死了。妹妹!你想,过度赤裸裸的写小说,实在和她们画春宫一样,害了世上一般青年,结果还是害着自身。我写这四句话,就是警戒着自己,妹妹!我的意思可对吗?”
友华虽然听了他一大套话,但对于以下一段却不十分注意,急急追问道:“哥哥!那么这部小说的结局,是喜欢还是悲伤?”小棣道:“却是个凄绝人寰。”友华颇为伤感。小棣移步到桌边,和友华对面坐下,叹息着道:“并不是我有意要如此,实因造化忌人,环境逼迫,不得不这样收煞呢?”友华奋然道:“环境虽恶,我们应该努力奋斗!我劝哥哥以后少作此等伤心的小说才说。”小棣默默点头。友华又问道:“共有多少字?好卖多少钱?”小棣道:“只不过十万字,大约一百元左右吧!”友华叹道:“舞女生活,真是苦恼,没有嗜过的是不晓得,嗜过的人,真要怨恨。”小棣道:“妹妹倒说给我听听。”
友华道:“随着舞场的大小,便分别出舞票的贵贱。有的一元三张,有的一元五张,有的一元八张,一元十张,甚至竟多到十六张。一元三张固然是好,那一元十六张的,这就够跳掉腿儿了。现在三张十六张不去说他,单拿妹子在好莱坞八张来说。每夜里要得四元舞票,就要伴舞三十二次,阔绰舞客固有,括皮的舞客也很多,他就是跳四十次,给你四元舞票,那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不是照样还得向他说声谢谢吗?舞女所得舞票,是和舞场对拆,那么每夜四元舞票,实在只有得到两元。红舞星每夜得舞票十元廿元虽然有,但是天天吃汤团的也不少。你想,舞女身上装饰和化妆费,每月差不多也要消耗五六十元,有时收入数目,真还不够敷出。吃汤团舞女最可怜,有时和别的舞女同跳跳,有时气闷抽烟吃茶,这样一来,收入没有,反要花钱。哥哥!舞女生活实在比工厂里的女工还苦得多哩!不管你今天高兴不高兴,终得装笑脸来敷衍人,伴着舞客高尚的还运气,若是不三不四的舞客碰到,这就真令人气苦哩!所以我说舞女不是人做的!唉!……”小棣道:“那么妹妹别作舞女了吧!帮同哥哥作些儿抄写工作也好。我们终得改造我们恶劣的环境才对。”友华道:“可是我还要转到白宫里去做几个月。我是完全为了半农才去干,不料他竟抛我去了。”说到这里,眼泪簌簌流出。小棣道:“你也不能怪他,他所以离开你,就是不舍得你呀!我知道他内心也许比你更痛苦。”
友华听了,心中无限悲酸,忍不住又呜咽起来。夜里,友华到白宫里去,又化名爱克斯小姐,所以可玉若花去好莱坞找她,没有找到她。友华到白宫里去,小棣却在家埋头写作,把卖馄饨营生暂时停止。子夜一点钟了,小棣对灯打个呵欠,心中想着卷耳昨夜的话,叫自己今夜去拿三百元钱,她的一片深情蜜意,我只有心领了,我今生若不能和她成为伴侣,我决不娶妻,小棣这样想着,他又提起笔来,在纸上瑟瑟的继续他的工作了。
果然那夜卷耳从舞场回来,就伏在窗口等着,只要听到竹筒笃笃的敲声,她便预备下楼,好和她最亲爱的恋人相见了。谁知那夜竟起了不停的狂风,卷耳深恐敲打筒声被风声混和,不能分辨清楚,因探首到窗外下瞧,只见前面路灯下映着的条条柳丝,被风吹着,翻起绿波,好像少女披着绿绒丝带,来作最流行的草裙艳舞。卷耳瞧得有趣,便也忘其所以,两手一松,却把手儿捏着的一包帕儿跌下窗外去。卷耳啊哟一声,不禁大吃一惊,幸而这时弄中一个人都没有,她便轻轻的奔下楼去。那时阿金姐躺在烟铺上吸烟,听天上括起一阵大风,接着便是门儿摇撼的镇天价响。她以为女佣忘记了关闭,心中放心不下,遂走出房来瞧,见卷耳的厢房门也半掩着,且听到有人开后门声音,心中倒是一怔,因立在扶梯口大声问道:“是谁呀”问了数声,不见答应。心中大起疑惑,遂也走下楼去,果见后门大开,心中倒大吃一惊,以为是贼偷了东西,遂急急追出。只见弄口立着一个少女,身穿小衣短裤,手中携着一个手巾包裹,好像是等人模样,正是自己的卷耳。原来卷耳拾了帕儿,她想小棣为什么还不来,我不如等在弄口,想小棣一定就要到了。她哪里晓得会被阿金姐发觉,抢步上前,把卷耳手中包裹夺去。卷耳还以为是瘪三,连忙回过头来。阿金姐冷笑一声道:“这个时候,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卷耳骤见了阿金姐,心中原虚,又见包裹被她拿去,心中更急,一时两颊绯红,竟吱吱唔唔的说不出话来。阿金姐见她这个情景,心中更疑,因道:“我待你不薄,你做得好事。”卷耳听了这话,方辩着道:“我没有作什么事呀!”阿金姐因外面风儿甚大,又怕冷了她身子,因大声道:“你还不进去干吗?”说着,遂拉卷耳一道到家,关上后门,同上卷耳房中来。卷耳这时又恐小棣要来了,万一被阿金姐认出,那真不得了。所以本来是想他快来,这时倒又暗暗祝小棣不要来了。阿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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