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更不知走向何方——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走,生怕一停下来,自己便没有了前行的勇气,可不知为什么,他俊朗的深情却在脑中越发的清晰——离他越远,心与他越近。
“馨儿,是你吗?”
德馨飘然抬头,才猛然发现,眼前正是大皇子徂徕。
他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用他俯视的目光恳切地望着德馨——
“馨儿,你怎么会在这里?”说着,他伸手要拉德馨上马。
德馨恍惚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那手臂好像不是自己的手臂,机械似地舒展,伸直,然后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牵引,就上了马。
徂徕见德馨温温恽恽,一句话也不说,很不开心的样子,心里有种诉不清的隐痛——直到她丝竹一般纤柔而有质感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他腰间的衣襟,侧着身子,半边脸轻靠着他背上时,他才渐渐快慰:至少,自己还能让姐姐感到些许的宽慰。
他定下心来,策马远行。
滟州画苑
滟州的画苑,堪称园林中的经典之作。一草一木都布置得恰到好处,虽然全部人为之作,却极尽自然之美。
这会儿,徂徕正陪着德馨在园子里四处走走。
“这里,你喜欢吗?”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勾起德馨的伤痛——尽管,他对她的伤痛一无所知。
德馨温顿的眼睛机械似地转了两转,那些平日里自己最喜欢的颜色,布局,装饰,却不能引起自己丝毫愉悦之感。
“我从来滟州第一天起,就开始修建这画苑,只期待有一天馨儿你能来,成为这画苑的主人……”
无论徂徕怎样调动自己的情绪,如何激情澎湃的讲述自己的想法经历和打算,都无法感染她冰冷死寂的心——她面无表情地跟着徂徕走着,眼睛木楞楞的盯着地上,似乎如果不看着地上,下一脚就会踏空……
“这里是滟州——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丢弃你。”此刻,在徂徕看来,惟有承诺也许能让她安心——能让她安心,这也不是他这么多年梦想做到的事吗?
“不知不觉,已到滟州……”
德馨轻声嘟囔着,抬了抬眼皮——正前方,一架古琴静静地立在廊柱之下,似乎在等待一个性情相投的人开启它弥散之音。
仿佛被什么牵引,德馨不由自主地走到古琴前,缓缓地坐下,轻轻点拨,珍珠磕磕碰碰的声音袭然而出,徜徉在廊柱之间……
看着德馨尽情舞弄琴弦,徂徕倍感欣慰——只要她开心的生活着,他就无所谓得失。
“我的心血没白费,”徂徕的微笑,掩饰不了他内心喜悦南的叮咛,“馨儿最忘不了的还是音乐。”
可他却料不到,德馨最可以发泄忧郁的也是乐音。
只听见那声音仓促间从清脆变得强硬,然后是焦躁夹杂着抑郁,最后是激越沉沉,凄苦漫漫,悲苦之音,弥漫画苑,引得枝叶阵阵撼动,逼得那些脆弱的花瓣几近流连……
她已经不是一双手在谈琴,而是几双手同时弹琴——乐音带来的冲击波越来越大!
德馨已经渐渐无法控制自己,幻影术的魔力时起时伏,她的那双手时时幻化出好几个影子,是几双手同时弹琴——如果是普通的古琴,早就成为尘烟了,可德馨面前的这架确实上古诚仙的遗物,无论质地,还是音色,都堪称绝品,没有任何瑕疵!
“馨儿,不要这样!”徂徕一个箭步上前,双手重重地按在琴弦上,抖动的琴弦顿时停止摇曳,但他的手掌已被钢丝锯一般的琴弦刻下几道深深的血印,只见那血迹沿着丝滑的弦点点滴滴的漫延,在琴身上涂抹着绚烂的虹……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不想看到你沉沦的样子!”他重重地按住琴弦,阻止德馨继续用琴弦宣泄苦闷。
“馨儿,不要再弹了……”一转眼的功夫,他凌厉的声调又变得无比柔和,一声“可以吗”,温柔至极。
德馨深深地摇了摇头,伸手去拨动边缘的琴弦——顿时,刚毅之音再度响起,也惹怒了徂徕那压抑已久的心!
却见徂徕刚毅而粗大的臂膀,阴云一样压下来,那被琴弦勒得满是鲜血的手,风一般急速拂过琴弦,瞬间,满是血迹的古琴泥鳅一般从德馨手下滑过,沉沉的坠落在地,两声铿锵之音,顿时掩盖着园中的任何不和谐……
徂徕的蛮横行为,让德馨终于无法在只言不提,无动于衷了:
似乎想把一切的不愉快都归结在那坠地的琴上——她怒视着他,逼得他不得不将视线转移……
没几秒钟,她仍旧是副木楞楞的样子,旁若无人地走向坠地的古琴——也许只有那流畅的木纹,可以寄托她无限的哀愁,唯有那韶韶之音,才能让她尽情宣泄!
隐隐约约,徂徕警觉地听到木料断裂的哑哑声——不好,廊柱可能会断裂!
他飞身上前,闪电拉住德馨的手臂,流云般飞出画苑……
焚之毁
站在画苑南边的小山上,徂徕小心翼翼地扶着德馨,看着她孱弱的身子浮萍似的靠在自己身上,小心她擦试嘴角的鲜血——那每一滴血,都是他的心痛!
小时候,他每一次伤楚,都是她的心痛,而现在,她的每一个伤楚,都是他的心痛——岁月总是在无情中摆弄人的情丝,让每一个结,都渐渐理清……
“我不该弹奏那么具有杀伤力的曲子,让画苑成为一片废墟……”不知是在认错,还是在安慰徂徕,德馨潺潺地说,“还有上古诚仙的古琴——……”
“——没关系……”徂徕微微一笑,仿佛这世间除了德馨,一切都微不足道。
“其实这是我的错。”他看着德馨,多么希望她的眼神能够从无助变得有神,从废墟转向自己,“如果,我早告诉你,画苑里有许多,比古琴更吸引你的东西,也许,你就不会沉迷于音色,而不能自拔,以至于内力损耗,吐血不止了……”
说着,轻轻地擦拭她嘴角的鲜血,流若虹霞。
“对不起,”德馨微微一震,抖了抖眼睫毛,眉角传出些歉意,“我知道画苑里,每一件东西都是你多年的心血——石头小路的鹅卵石,坚硬而柔滑,来自碧花涧,还有……”
把自己的不开心强加给他,这对徂徕来说,是多么得不公平啊——本想再说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但已有气无力,而徂徕怕她气不支声,抢前说说。
“——是的!……这里的一切,本应都是你喜欢的——”他大声说,想让她知道,他又多么的在乎她!
他扶着德馨,看她孱弱的身躯,想起童年一起嬉戏打闹时,她开心快乐的样子,不禁一阵酸楚。
“冬暖阁里,有历代名家书画,秋殷斋里,搜藏着各种剑谱,棋谱,还有夏青馆,那里陈列着滟州所有民间舞谱和乐谱——”他想哭,却哭不出来,“这些,都是你最喜欢的……”
“徂徕……”她用尽全力,清喊一声,宛若流云,转瞬即是,确留下无限美好。
徂徕心口一阵颤动:这么多年,德馨第一次喊自己的名字——尽管声音小的很,但却温柔至极。
“画苑和那架古琴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现在,画苑被毁,古琴长埋废墟之下——你的东西,被你焚毁,这是天意……”他淡然一笑:世间还有什么比得上她喊一声自己的名字更珍贵?
“嗯……”轻声之后,德馨就觉得腿脚发软,没了知觉——瘫倒的身驱被徂徕牢牢地接住,紧紧地搂在怀中,不肯有丝毫松懈。
“———馨儿,我不会让你如此下去的!”徂徕在心底默默的对自己说,“不会让你再受情感的煎熬……”
一滴眼泪滑过眼眉,飘入风尘之中,荡漾在浩瀚莽原……
葡藤长廊
画苑西侧,曲曲直直的长廊蜿蜒而过。廊檐上绿油油的葡萄藤竞相缠绕,生怕留下点空隙,让灼热的阳光晒黑下面静静坐着的女主人。
葡藤长廊下面,德馨似水一般柔滑的身躯伏在石桌上,面无表情,对满座的饭菜毫无兴趣,呆呆地看着府院的一角,似乎记忆消失于某个五名世界……
德馨的痛,就是徂徕的痛!——他远远的观望德馨的每一个细节,心里一阵裂痕。
不可以,馨儿怎么可以如此的痛!——他问自己。
内心无论多么火热,在别人看来,他的脸都是一张凝固的纸,看不出半点起伏——这些年的军营生活,造就了他的沉稳,却改变不了他的性情。
“怎么不吃点儿?”健壮的手臂从自己眼前晃过,留下一杯茶,还有句略带磁性温柔至极的话——德馨惶然回过神来,轻轻抬头,他那刚毅而又妩媚的眼神逼得自己几乎失声。
“是不是不好吃啊?”他问。
“不是……”德馨仓促强答。
——他多年苦心经营的画苑,已经被自己的抑郁之音毁去,如果再对他亲手所做的饭菜不置可否,他会多么伤心啊?
“你不想吃?”徂徕追问。
“我……”德馨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德馨无奈的样子,徂徕微微一笑,很不在乎的样子,说:“馨儿,没关系。”
连德馨都惊异他的满不在乎,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你什么都不吃怎么行呢?喝杯茶吧?”
他将茶杯端起递到德馨面前,德馨却没有接。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很失望,但却没灰心,而是娓娓道来。
“馨儿,小的时候,我们姐弟五人形影不离——我们四个顽皮的男孩儿总是淘气,犯错,让后遭父皇的痛打。”
他微微一笑,试图撩起德馨往日的开心快乐的日子,但看到德馨只是抖动了一下眼神,不禁有些寒,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着说:“每到挨板子的时候,馨儿你总是挡在我们前面,求父皇手下留情——”也许是说到心里开心的事——姐姐的关怀就是童年里最开心的事——他爽朗一笑,但看到她无动于衷,忽然一脸伤感。
“还有那次,我不小心掉进水池,而你明知道自己身体虚弱,不可以靠近冷水,还是毅然决然地跳下——亚父为你输了三天真气,才保住你的性命……”
其实他清晰地记得,那一次,他在佛祖前跪了三天三夜,为姐姐祈福,不想让姐姐担心,所以从未提起过。
童年记忆
往事浮上心头,徂徕禁不住黯然神伤,言语也轻摇起来。
小时候,四个兄弟总是顽皮放肆,不听话。他们常常会突然出现在重要场合,大搞一些恶作剧,弄得韶王和众大臣颜面无存。每次事过之后,韶王就大发雷霆,扬言要杖刑,要往死里打,在太微殿示众,以儆效尤。群臣没有一个人敢上去阻拦,唯有德馨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她,跪在父皇面前,哭得泪流满面,两手扯着父皇衣襟,请求宽恕。可能是因为缺少母亲的关怀,而特别期待姐姐的庇护吧,往往事过之后,没多久,又会再起风波……
四位皇子常常挨板子,屁股上留下了荆条抽过的累累血印,而德馨也常为此哭得泪眼通红,但那姐弟深情似乎能将这一切不愉快泯和——他们五人相偎在一起的时候,永远都是彼此心中最温馨的记忆。
但这美好的一切,都因为一次意外而彻底毁灭。
一次去郊外狩猎,四兄弟吵着要德馨和他们去牧场玩。岂料,半途中遭遇一群恶狼的袭击。德馨不顾自己安危,护送四个弟弟先爬上路边的一个小屋,而当她在爬梯子的时候,几只狼已经靠近,狼爪扫过去,梯子载着德馨痛倒在地,然后一群狼蜂拥而上,撕咬衣襟,乱扯毛发,抓破皮肤,舔染血迹……
疯狂的声音淹没了四个弟弟在屋顶上的求救和呜咽之声……
——亚父到的时候,德馨已成血人: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虽然后来经神医妙回春诊治,德馨得以恢复美貌容颜,但韶王为此大发雷霆。
韶王认为,兄弟四人呆在德馨得身边,只会让德馨不知道怎样坚守原则,渐渐变成个同情弱者的柔顺女子,只会跪在一个男人的面前,用哀伤的眼神和苦涩的泪水,请求其改变主意——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他想看到的是那个能力超凡的懿荣皇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掌控局势的非凡女子!在他看来,就算德馨没有懿荣皇后的十成,也得有她的五成,他要把把那些阻碍德馨成长的人统统涮掉,包括他的亲生儿子!
于是,在德馨还躺在病床上吵嚷着想见四个弟弟的时候,韶王已经将他们送出韶华宫。
当德馨知道这一切时,已经为时已晚。
她不敢去问父皇,只好去问亚父。却料亚父只是平静地说,记住,不要在你母后前提起这件事,以免她伤心。
但有一次,德馨躺在母后怀里,逗得她很开心,不禁想问了这个问题。谁知母后并没伤心,只是微笑着说,馨儿,你要记得,你父皇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为了你好,然后就是许久的默然不语。
德馨看到母后脸上一丝隐忧,仿佛有说不完的痛,就没有再问了——只是常常会到城楼上观望远方:也许,四个弟弟会回来……
就这样,四个弟弟到了四个不同的地方,拜了四位不同的师傅,开始了半军旅半习武的紧凑生活,然后分别驻守东西南北疆:汀州,滟州,锦麓,弄川。
虽隔千里,但他们却无法忘记那段近似母爱的姐弟情。
每年德馨生日那天,他们都会请最好的画师到沧浪城为德馨画像,然后将画卷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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