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来的苦行僧的屏障在她面前早已土崩瓦解，她没有费一枪一弹就让一直自以为坚守着的他放弃了，尽管他也苦苦挣扎过。他实在是太喜欢她了，她的活泼和羞涩都直入心脾。她的眼波现在他面前荡漾，他为此追索，为此迷惘，在他心里卷起无声的五彩风暴，他恍惚起来，如入梦境，一切如痴如醉。他闭上双目，一声长长的叹息和战栗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他灵魂中一直寻找的那一片森林。

    红流苏 七(4)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凉丝丝的，像飘了雨丝一般。他们走在黑暗冰冷的路上，她偎依着他的肩膀：“你爱过别人吗？”她问。

    “你说呢？”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

    “我说了你信吗？”他说。

    她点点头。

    他的婚姻是顾海露一手设计的。那一年他立功受伤被送到医院，她是护士一直照看着他。她爱上了他，开始了认真的追求。相貌平庸的女护士颇有心计，不仅包了他在医院那些日子，而且想把医院以外的日子也包下了。他出院之后，她给他写信，给他打电话，他很有分寸和礼貌地对待她。她抑制住内心的失落，她千里迢迢地去看望，里里外外包括内衣内裤也给收拾了，大家都误认为是他的女友，他有口难言。一天晚上，她要他陪自己散步，不知怎么的，没有走几步就“崴”了脚，他一把扶住她，她的手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松开。灯光下，迎着迎面而来的首长，她依然没有松开。

    传统的他，觉得首长们“看到了他和她拉在一起的手”，认为就得“负起责任”。安悦听得如天方夜谭。

    她依偎得更紧了。他上了车，不住地挥手，车启动了，他又转到车窗后，她也目送着他。

    红流苏 八(1)

    安悦经过市府大院门口，一辆轿车正好拐弯，缓缓从身边驰过，车内一个人朝安悦点头微笑。安悦也赶紧点点头。车子已经进了大门。

    是秘书长，那个头发花白、答应三百万元宣传经费的市政府常务副秘书长。安悦忽然想起预算报告的事，腿伤期间，她特地关照处里的同志向何虹报告这事。不知咋样了？一到办公室，她就打听这事。不料，财务处查了预算，没有列进来。

    安悦急了，四处找人，手下的人说当时就书面报告了何处长，后来的情况不清楚。十有八九是在何虹误了事。

    安悦小心翼翼地问何虹。何虹先是一惊，继而摇摇头，说是不知道这回事。“怎么了？”何虹反问道。

    安悦一下傻了，默默地回到办公室。何虹的意思是没有谁向她报告这事。偏巧手下那个小年轻自作聪明写了张条子放在何虹的桌上，何虹看没看到的确说不清楚。甚至当时桌上材料是不是很多，会不会后来被不小心裹夹到其他材料里面也说不清。

    安悦说不出的沮丧，后悔自己当时应早一点记起这事来，那么一切也好补救。现在显然不可能了。乐极生悲。她对自己说。记得小时候，她和邻居家孩子无边无际疯玩时，母亲总爱说这句话，她搞不清楚为什么母亲会这么说。受伤，维康，陆风，一切的一切都有着关联，母亲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响起。她懊恼万分。怎么办？怎么办？

    她找到秘书长的号码，拨了，居然通了：“你好，秘书长，我是文明办的小安，”她生怕秘书长记不起来自己。“我昨天在政府大院门口遇到过你的。”

    “我知道。什么事？”秘书长简洁地说。

    “我有一事相求，请秘书长想想办法。”安悦说冒昧了，我马上上门汇报。秘书长说不用了，你就在电话里说吧。

    安悦一五一十说了事情经过。问能不能通融一下。

    恐怕不行，财政局目前卡得相当死，也不能怪他们，主要市人大盯得很紧，这项政策刚刚实行的，谁也不敢松这个口子。

    那怎么办？安悦像是在自言自语。

    要么我再想想办法。秘书长是个好心人，补充了一句。

    现在只能看运气了。

    晚上回到家，邱志安来了电话：“那件事考虑好了吗？”

    昨天在邱志安办公室，他告诉她，不久中宣部、中央文明委要搞一次调研文章评比，各省先推荐两到三篇文章。邱主任要安悦参加，安悦有些犹豫，她听说这种评比几年才搞一次，入选者都是领导或业务骨干等有分量的角色，能舞文弄墨者没有不看重的。安悦说我刚来，不合适吧。他说：“什么不合适，只要有能力，有才干，就应该大胆展示，让大家进一步了解。而且，明年，或者下半年，”说到这里，他突然断了一下，“嗯，让你全面协调。”

    安悦对他说的话似懂非懂。她突然想起这些日子一直担心的一件事：“主任，有一件事一直想向您汇报，我一再努力也没有结果。”

    “什么事？”

    “常务副秘书长后来来过电话，财政局那边还是通不过，说是除非市长批了条子才行，目前还没有先例。”安悦把事情前后经过说了，说完狠狠自我检讨一番。

    “嗯，你对自己要求很严，这很好，我就喜欢这样的干部。工作最重要的是态度，是责任心，事情办得成不成这是另外一码事。我知道了，这事先这样了，你也不要有过重的思想负担，其他人不是没有责任。”“经费怎么办呢？”

    “先用以前的节余，以后再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安悦感激地朝他道谢。

    “还有，我前一段时间在主任面前反映过你的情况，反应不错。他答应尽快考虑。但是，有些事情比较复杂。何虹可能有些想法。”他不再说下去了。

    他问她下决心了吗，安悦支吾着。

    我觉得你肯定行。我也一定会推荐你。安悦纳闷，他只是为了这事特地打电话？她以为他要挂电话了，谁知他却没有：“小安，”他的语调忽然降了下来，“你——蛮成熟的。”“我？”安悦一时觉得非常意外。

    红流苏 八(2)

    “我打电话你觉得意外吧？其实我总想跟你在一起。”他说话不那么流畅了，“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这丫头蛮好的。”邱志安突然说。

    安悦心里有些紧张。她对他是心存感激。仅仅感激而已。

    “一见你，我就很有好感，不知为什么。我不知道你对我怎么看。”他停了下来，安悦紧张而又茫然。“我们如果能走到一起，我会珍惜的。”电话那一端的邱志安露出男人的软弱。“你可能不了解我，这么多年，各方面我都非常注意，一直对自己要求很严。在单位，你听到过什么吗？”他有些动情，用一种很确定很自信的口吻问安悦。

    安悦不禁想起大楼里关于王萌萌的传闻，忽然觉得怪异，在大家面前德高望重威信甚高的邱主任竟不明不白地背了这么多年“黑锅”，却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表白自己。她不禁觉得好笑。“怎么？”他竟更加敏感。

    “究竟怎么回事，谁啊？”他紧追着问。

    安悦沉默，犹豫着。

    “是小王吗？”

    安悦默认了。今天真是糟透了。

    出乎预料的是，邱主任只作两秒钟的停顿就落落大方接上话题：“人家小王还是不错的，工作能力很强，大家对她这一点都是认可的。”他像是突然兴奋起来，评论着：“你们要搞好团结。”安悦有点奇怪，此前邱主任曾经在自己面前不屑一顾地提起王萌萌，言下之意，王与安悦不能相提并论。而现在他却满口称赞，似乎一直颇有好感。安悦糊涂了。

    接下来的日子，安悦更发现了邱主任反常的举动，一连两个星期，他都到处里转一转，看一看大家，安悦悄悄地问了处里的一个小伙子，主任以前是不是时常来视察工作。小伙子一脸的莫明其妙：没有，至多在春节期间来转一下。第三周，安悦又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天主任来之前何虹先跟大家打了招呼，说是把办公室理一理，马上主任来了，不要认为我们内部管理太乱。安悦正往洗手间去，刚走到门口，王萌萌像是内急得很，一侧身抢着进去了，而且将门锁咔嚓一下落下了。其实， 卫生间有两道门，大门里面只是化妆间，无需关门。安悦不解，在门外等了一会只好回了办公室，看了两面报纸忍不住又过来，门还是关着，安悦只好轻轻叩门。一会儿，里面有人应了，接着王萌萌捂着一只东西出来，安悦迎面看到的是一张刚刚精耕细作的脸蛋——手中是一只化妆包。

    主任过来，一脸的庄重，一脸的慈祥，一个一个办公室走过了，何虹和另一位处长陪着。安悦恭敬地站起来。

    离开没有多久，邱主任的电话到了，问安悦是不是感冒了，安悦说是的。“那还不快去挂水？王萌萌已经挂了几天了。你们一起去。”

    王萌萌也在挂水？

    邱主任的口气里充满了爱意。几年之前，他受人之托在职务上关照过王萌萌，知道王萌萌对自己心怀感激，他一直做出一副不介意的大家气派，这也是领导树立威信的一种办法。但是他却没有想到不知内情的人们会有别的联想。邱志安已过五旬，近年常有黄昏将近的感慨，感慨之余倍感身心的寂寞，妻子是个只能把名字歪歪扭扭写全的家庭妇女，除了油盐酱醋柴，吃饭睡觉就是她生活的全部。他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大脑灵活身体极其健壮的男人，这几年参加了社会上的一些活动，他的眼界开了不少，心中隐隐地不甘，但也见识了不少大起大落，于是他不断提醒自己要谨慎小心。至于 婚外情，大家开会时，有人曾开玩笑说：一个情人是人物，几个情人是动物，没有情人是废物。我是废物吗？他不止一次想着这句话。邱主任毕竟是有身份的人，想归想，可就在这时，他遇到安悦，就像灵感被触发了，他有些控制不住了。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居然大楼里的人们议论他和王萌萌的故事，这事若发生在以前，他非火冒三丈，查出好事者，可现在，他非但不生气，反而有一丝暗喜。世上不少故事不就是弄假成真的吗？现在，邱主任开始认真回顾王萌萌的每一个轮廓，每一根线条，不禁心猿意马。他回忆起王萌萌面对他的每一个细节，原来她也渴望他的垂青。自己怎么就这么疏漏了呢？邱主任如梦初醒。

    红流苏 八(3)

    邱主任开始表扬王萌萌。他对何虹布置了几项原本可以由其他处完成的工作。由于工作重要，他得经常过问，这样，他非常正常地出入处里指导。任务很快完成了，他在会上称赞了处里的工作作风，将何虹、王萌萌狠狠表扬了几回。大家有些奇怪，王萌萌在工作中并无过人之处呀。会议室里立刻有了低低的议论声。

    王萌萌端坐在靠后面的座位上，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激动。对于邱志安，她是憎恨的，是一种失落后的憎恨。原来可不是这样，邱志安的确举荐提携过自己，她在处里也“主任”长、“主任”短地将邱志安挂在嘴边上，表现出与邱主任不一般的关系。有了这层保护色，她在大楼里无形中凡事先赢了三分。这一切，邱志安蒙在鼓里。可是，邱志安引来了安悦，安悦的出色使她愤怒，一种风光不再的沮丧、痛苦和难堪。自己的精心和刻意在安悦素面朝天天生丽质面前显得那么的小气和局促。现在，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一直在等待。

    散会了，安悦夹了笔记本离开座位。

    邱志安一眼瞥见了她，心里一动。

    几天后，安悦要和另一个男同事随邱主任到县里开治理“三乱”现场会，安悦接到通知不禁一愣，这个会主任原来没有打算派自己去，一定是换了人。临走前一天下午，她正忙着，邱主任来了电话：“准备好了？”情绪很高的口气。安悦不知所云，只得“哦”了一声。

    第二天一上班几个人就出发了。轻车从简，邱主任说你俩就坐我的车算了，不用再派车了。男同事很自觉地坐到驾驶室一边，安悦只得坐到邱主任身边。

    车子开得很快，一会儿就出了城。汽车在 高速公路上飞驶，城市的楼群在七月的阳光下一幢幢笔直地挺立着，一路过去，楼群由密而稀，路边宽阔的湖泊镜面一样闪烁着银白色的光泽。接着又见一大片青绿的桃园。桃花早就谢了，青涩的仔桃才刚刚冒了尖尖的脑袋，桃叶在风中没完没了絮语着。苏叶来了电话，说是李冬看中了西郊的一套房子，要安悦有空陪她去看看。安悦说大礼拜吧，我现在在路上，出差了。

    苏叶说，出差了？

    开会。

    那边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好久没有回家了，什么时候回去吧。那个胡公子后来找你没有？安悦笑笑。公子又来过两趟，她都借口脱身了。后来曾经遇到赵秘书长，秘书长欲言又止的样子。安悦心里感激秘书长的好意，只好说对不起了。

    苏叶啧啧嘴。说了句再说吧。挂了机。

    阳光很好，邱主任的心情也和天空一般明朗，他在心里哼着小曲，眯着眼睛享受着由内而外的愉悦，不时用余光掠过邻座。这真是一幅美丽的风景，那柔美的黑发顺流而下，披散着田园芬芳，鲜润的嘴角生动地微微翘着，俏皮地藏起腮边的缕缕阳光。他觉得有一只花骨朵弹拨起美妙的音乐，阳光在车窗玻璃上弹碎。

    花团簇锦的现场会开了三天，县委、县政府领导都到会，气氛很是热烈。第一天当地领导宴请到会的代表，第三天晚上会餐过后，现场会就算结束了。邱主任是市里主管部门的最高领导，分管的工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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