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最多的，包括人事、经费等等。县里平时能单独和他说话的机会并不多，这时候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是参会代表中接待规格最高的，每天晚上他在宽敞的套间里接待川流不息的前来拜访的人。邱主任在这种迎来送往中感受到自己的成功。一个男人，事业有成的标志就是让周围的人仰视，在更大的范围内呼风唤雨。人们要么有事相求，要么希望建交更多的联系，或者说更深的感情吧。早年他从车间工人干起，当上车间主任，副厂长、厂长，一直干到副区长，直到文明办副主任。最先是睡十几个人一间的大通铺，再到三四人一间的普通招待所，再往上走，到了标准间、单间的接待标准，现在则安排套间有时甚至豪华套间，他在心里感叹，人的职和权其实从其受到的待遇就可以看出来。他对自己的状态基本上是满意的，从周围人充满敬意的目光中他得到虚荣心的满足。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他躺到了汉白玉按摩浴缸里。服务员已经将水放好了，淡黄色的水晶灯温情地注视着他，他在水波的簇拥之下惬意地闭上眼睛，手指在线条柔润的浴缸边不停地抚摸着，不时轻轻地一点。他对自己的现状基本满意了，几十年的奋斗，他该有的都有了，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的眼前晃动着安悦年轻的身影，她是那么让人喜欢，可对自己总是若即若离的，这让他苦恼。他蓦地睁开眼睛，猛然发现自己松弛的胸腹和下坠的皮肉，体内陡然产生了一种无名的焦虑。他裹着浴巾倒在床上。

    红流苏 八(4)

    已经十二点了，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地入睡，而是睁着眼睛拿定了一个主意。散会了，县里安排邱主任一行到邻近的一个新开发的石刻山林景区参观。这一片石刻山林大多分布在山腰间，有一两处绝迹在人迹罕至的山崖顶峰。邱主任显得兴致很高，不时地向讲解员提问，还选了好几种拓片，笑称现在开始练字，为日后退休作好准备。陪同的人直道主任现在正当年，正是干工作的好年头，而且早就听说主任多才多艺，年轻时文韬武略样样都行。这话虽说有吹捧迎逢之嫌，倒也说得主任心花怒放，嘴上说着现在不行了，现在不行了，你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开口了。返回宾馆的路程得一个多小时，大家都累了。车子里面很舒服，空调凉丝丝地冒着冷气。安悦在车上打起了瞌睡，迷糊之中，手上一片暖暖的。她猛地一惊，睁开眼睛，发现邱主任正尴尬地挪了一下身子。她心里一愣，也正了正身子。

    晚宴结束得早，不到七点半就散了，几位陪同的地方领导要陪邱主任打牌。邱主任说：“那就来几局吧。今天玩累了。”其他人跟着说：“今天早点散。”邱主任转身的一瞬间瞥了安悦一眼。安悦独自回到房间，洗漱一通后，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再也看不下去了。她要睡觉，她需要自己进入睡眠状态。可越是想入睡，越是睡不着。她只好接通服务台，居然买到两粒安定。她吞了下去。意识很快模糊了。

    模糊之中，电话铃响了，安悦让沉重的手臂慢慢地伸过去，口齿不清地对着话筒：“嗯——”邱志安一愣：“你——睡了？”

    安悦又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那边停顿片刻，电话挂了。

    安悦却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第二天早晨刷牙的时候，安悦一阵恶心，她定了定神，觉得好点儿了。

    邱主任和人们道了别，躬着身子进了汽车。上了公路不远，安悦又一阵恶心，下了车在路边一阵猛吐，直吐得泪水涟涟。

    “晕车了。”邱主任用一只铁夹铰着腮边硬密的胡茬，像是自言自语。他让司机下车去看看，自己却凝视着远处的风景。直到安悦披乱着头发上车，他的目光也没有离开。

    晚上是李冬三十五岁生日宴，苏叶再三提醒安悦早一点来。安悦到那家饭店时，“李冬先生生日快乐”的镶金匾牌耀眼地扑进眼帘，已经来了不少客人。苏叶拉着安悦介绍着，大多是金融部门的，也有不少机关干部。苏叶两口子利用这类机会开展联谊社交。

    苏叶穿梭着介绍客人。安悦化了淡妆，穿的是苏叶送给她的那件藕色蕾丝裙子。苏叶表情夸张，欣赏中更有几分自得。几个年轻男人目光炯炯地扫过来，看得安悦颇不自在，于是找了位子入了席。李冬兴奋异常，只匆匆跟安悦点点头，说了句：“不能陪你了。”安悦理解地笑笑。

    李冬引来一位三十岁左右剃了平顶的男人，好像是什么处长之类的小官，李冬介绍了，那人热情地掏出名片。李冬又不停地打电话，一个又一个地接着打，不知和谁说，唉，安悦也在呢，快过来吧。谁啊？安悦忍不住问。

    维康啊，你还记得吧，上次我们一起玩过的，他可记得你呵。李冬诡秘地笑着说。安悦不搭话，她知道他话中有话，心里却好笑他的信息滞后。那天“电话”事件后，维康足足有十天没有露面，再来时右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他每次都追问那个神秘的来电人，安悦都避而不答，只说是一个过去的朋友。维康显然不满意，不是发牢骚，就是拂袖而去。安悦这才发现维康的小心眼竟是这般。有一次被逼急了，她说，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难道你还不清楚？维康语被噎住，半天，才冷冷地冒出一句：“真希望我是瞎操心，要不，摔死也是活该的。”说罢，痛苦地猛一甩手，却：“哎哟！”大叫一声。“怎么？”安悦吃惊了，紧盯着他受伤的右手腕。维康不再看她，什么也不说，眼里全是吓人的疼痛。那眼神安悦见了，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红流苏 八(5)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进门就搜寻着发现了目标，一路挥着手过来。很快，维康也过来了。维康一进来就用目光扫视了一圈，直接走到安悦身边坐下。看样子他和那两个人都很熟悉，席间几经推杯换盏，他停了下来，问安悦，你认识他吗？用手指了指那个剃平顶的，安悦摇摇头，你认识他吗？又用手指指戴眼镜的，安悦还是摇摇头，她搞不清楚他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那两个人轮番向安悦敬酒，安悦只好不时抿上一小口。

    服务员上了对虾，每人一只。维康将虾拎到安悦的盘子中，体贴地说，你吃了。然后又将安悦杯子中的酒倒了过来，想想又倒回去一点。

    那个戴眼镜的不时朝安悦看，又不时要和安悦喝酒，眼睛亮亮的那个平顶也热情地跟安悦问这问那，还说他下半个月要出国。

    维康说，那我们再聚一次，到时候我携安悦或安悦携我一同前去。说话的时候并不看安悦，好像他就是作主的。

    三个人包括安悦在内不由得抬起了头，一下子愣住了。维康似乎并不满意，又补充了一句，你们不知道，我和安悦非常非常地好。

    李冬看看安悦，又看看维康，那两人则闷头吃菜。再举杯时，那两人对安悦多了些客套。他的这番表白和暗示谁都能听得出来。安悦没想到维康竟是这样的人，觉得好气又好笑。李冬和苏叶挨着顺序轮流敬着酒，“谢谢关心，请多关照。”他不住地说着，恭谦地一一和大家撞杯，脸上泛着浅浅的酒色。李冬平时有几分酒量，只是今天场面不小，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应付，倒是后面的苏叶显得活泼自如。李冬的业务虽然开始起点不算高，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打拼，特别是度过了前段时间的市场低迷之后，他觉得已经度过了最低谷，心里暗暗地喘了一口气。

    酒过三巡，苏叶一人过来了。她满面春风，里面穿了一件大红吊带背心，白衬衫半敞着，从里到外散发着青春气息。维康见了，立即热情地为她拉开了坐椅，又为她换上杯子。看他殷勤的样子，安悦想起第一次和他见面的那一个热情的夜晚，他就是这副模样。

    她拍拍安悦的肩膀。

    安悦问，什么事？

    苏叶拍拍手，差点忘了，最近我同学所在的旅行社新辟了黄果树旅游线，正在搞宣传，价格很便宜。怎么样？我们一起去？

    安悦一听很动心，她倒是很喜欢旅游，可是时间上有问题。腿伤休息了好几个月，人事处说当年不能再休假了。

    我问问看，安悦回答道。

    饭后大家分了手。维康匆匆走了，连招呼也不跟安悦打一声，倒是和苏叶说说笑笑。

    红流苏 第三部分

    红流苏 九(1)

    安悦的甜蜜没有坚持多久，烦恼就风一般随来了。这是安悦必须面对的现实，对于陆风也一样。一早起床，安悦觉得头重脚轻，于是在床上养了一会儿。等到打车赶到单位，正碰上王萌萌夹着公文包站在大厅阶上东张西望，看样子在等什么人。见了安悦，微微一笑。安悦刚到电梯口，邱主任和何虹从电梯里匆匆出来。何虹见了安悦，欲言又止。

    接着几天，都没有看到何虹王萌萌，也没有看到邱主任的影子，估计他们一起出了差。安悦松了口气，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楼道里似乎也安静了好多。

    安静是如此美好。昨天晚上又被苏叶拖到一家酒店，安悦只点了饮料，不一会有人兴奋地说陆队长马上到，安悦佯装肚子疼，抓了皮包离开了。刚出旋转门，看见维康正在停车，她闪到一幅巨大的广告牌后面。回到离家不远的地方，她忍不住用公用电话拨他的手机，里面又传来歌厅嘈杂的音响。她默默地放下话筒。

    安静是如此美好。安悦轻轻摸着腹部，现在她可以说话了，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感到他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她的生活在无声中丰富起来，可是这无声的丰富当天晚上就被苏叶打破了。苏叶来的时候带了她自己和安悦喜欢吃的牛肉干、梅子、果丹皮，还买了些苏州蜜汁豆腐干和烧鸡，让安悦烧了些稀饭。她一进门就直嚷嚷安悦的脸色不好，要给她加强营养，这烧鸡和豆腐干都是平常安悦爱吃的。她撕了一大块香喷喷的鸡腿抵到安悦的面前，安悦却用手捂着挡着，推开了。苏叶觉得好奇怪，你跟我客气个啥呀，那一腿让我来不就得了？她三下五除二地将那条腿塞进嘴里，安悦还是没有动手。吃不下。她只是挟了一点豆腐干就放下筷子。怎么了？她狐疑地望着安悦，安悦被她这么一盯，脸“唰”地一下子红了。怎么了？

    她放下筷子。

    安悦哪里经得住她的盘问。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苏叶睁大了眼睛。

    安悦避开她的目光。

    “糊涂！”她大声说。“明天一早跟我上 医院做掉。”

    “做掉？”

    “你还能怎么样？难道你要生下来吗？到时候你怎么向所有的人交待？”苏叶说的是事实，安悦知道自己回避不了这些，只是自己一开始不愿往这方面想，她只想拖延一些这微不足道的幸福感。“他来过吗？”安悦摇摇头，想解释什么。苏叶却手一挥：“别犯傻了！”“可是他一直要孩子！”“他要？那么你呢？他说过要 离婚了吗？”这话把安悦问住了。苏叶一脸怨气地瞪着她。安悦几乎哀求般地对她说：“等一等，好吗？”她想听他亲口对自己说点什么。他是那么喜爱和渴望孩子。

    可是他的电话却没有来。

    安悦失眠了。

    第二天，仍是这样。

    第四天，她没有告诉苏叶，独自去了医院。在去医院的路上，她又原谅了他。她想起他的沉重，她不能给他添乱，不要他焦虑。他也许现在正在为此伤神。刚回到家，他来了电话。安悦说我去了医院。“你等等！”他脱口而出，安悦的泪水早已涌满了眼眶。

    他舍不得她，也舍不得他和她的孩子。

    他很想孩子，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有时想得发疯。当年顾海露流了产，有他的责任。孩子的名字也起好了的，叫“小小”。那年搬家，他的部队集中演练，他作为总指挥一分钟也走不开，后勤处却一个劲地催促要房子，他只得匆匆跟她说了声：“找几个人帮忙吧。”就离开了家。她只得费劲地自己和民工一道将家具弄上楼，家还没有搬好，她却瘫了下来，鲜血流了一裤管。以后再也没怀上过，医生讲她子宫前倾，不易怀上，时间一长，他也不作打算了。一说起这事她就心怀愧疚，他总是笑笑：“维康不是挺好的？”维康好是好，小时候也讨人喜欢，可这些年，人大了，心也飞得越来越远了，有时候好久没有消息。顾海露一开始还不说什么，时间久了，不免心生怨言。他嘴里虽责备她妇人之见，孩子大了，自然要飞的。心里却同样幽幽地。

    红流苏 九(2)

    安悦怀孕的消息让他感激，让他感动。拥有安悦，他觉得自己成了世界拥有最多的男人。他相信爱得越深越易受孕，和安悦的一次身心交融便延续自己的生命。什么是完美，这才是完美，他第一次体验到人生中最需要最宝贵的是什么。但只是一刹那间，他很快恢复到现实中来。放下电话的一瞬间，一个从未曾有过的念头“滋”地在他面前跳跃。他有了些微变化。过去他的手机很少使用，有时甚至半月一月不开机一次，手机的号码也是保密的，一是有秘书在，二是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纷扰。可是他现在经常带上手机，还悄悄学会了收发短信。更大的变化是，调来之后，他跑了几个县，一直说要把最落后的彰伍、涪林县的经济弄上去，但苦于杂务太多，重大活动一个接着一个，一直没有脱开身。现在，他从会议、活动的间隙里抽出时间，召集有关人员商量，有几次甚至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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