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十点半钟还找人开会，早上开会的时间也从过去习惯上的上班后半小时改变成与作息时间一致，一旦想到什么问题需要下去的，随时通知秘书出发，以至于只要他在市里驾驶员就要保持着待命状态。他回家的时间更晚了，步子却更轻快了。他似乎不知从哪里借助了一股力量，精力旺盛得让身边人吃惊。面对妻子，时间却从没有过的难捱。他的变化也让顾海露觉察到了。以她的经验，应该是有起因的，可是没有听说人事上有任何消息呵。

    他瘦了，她莫明其妙，前一段时间觉得他情绪特别好，没事嘴里都哼着歌，她猜想一定有什么开心的事。可一问起他，他又恢复原来的表情，说自己太敏感了。夜里发现他不熄灯，睡着了，听着他夜间的长吁短叹，她欠身起来端详他，他的嘴唇喃喃地嚅动，眼角渗出几滴晶莹的泪水，她愣住了，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她想把他唤醒，他却发出了声音，仔细一辨，竟是“小小”！

    她明白了。

    她内疚，为自己的不争气，为自己这些年的冷漠。她上床抱住他，他却一把把她推开了。顾海露蜷缩到一边无声地流下了眼泪，他佯作不知。

    好些天了，陆风晚上借故都没有回去，一人在办公室里呆呆地坐着。一天晚上，他终于往家里拨了电话，他要向她提出 离婚。阿姨接了，说院长去 医院了。他问怎么了，阿姨说她好多天吃不下饭，身体虚得不行，下午昏倒在办公室，医生要她挂水。他的心悬了起来，要去看她，秘书长通知要召开常委会，会议一直开到深夜近十二点才结束。走进院子，脚步很沉，她的房间灯亮着，她虚弱地靠在床头，眼巴巴地等着他。他感到舌头有千斤重。

    觉得平时的机智和善辩一时化为乌有。他僵在那里。

    现在，他很想很想把安悦抱住，抱在怀里。半晌，只问了一句：“疼吗？”

    陆风第一次抱起安悦，是在二十多年前。那一年，安悦才七岁。

    安悦背着花格子书包，一跃一跃地穿过那条熟悉的小巷。雨丝仍在头顶上飘着，夹杂着淡淡的花香，落在安悦的睫毛上辫子上，安悦的小辫子是那种简单的不加任何装饰的，高高地溜溜地扎在头顶上，牛皮筋红红的，绕了一道又一道，最后灵巧地缲成一个花结，菊花似地开在安悦的头顶上，菊花下的马尾和丁香一般蓬松，和安悦一样活泼跃动。石板路上湿漉漉的，上面坑坑洼洼，布满了细细密密的皱折，大人小人走过，石板上便淋漓不尽，响起“嗒吧”“嗒吧”的声音。安悦穿了双白球鞋，十八码的，鞋带是早上阿姨系的，紧得要命，安悦“哎哟”一声，阿姨慌忙又蹲了下去，长着老茧满是皴裂的手笨拙地忙乎一气。这会儿球鞋上沾满了泥珠泥水，脏得不行，安悦很是生气，想到这个就不高兴地闭上眼睛，撅起了嘴。路上几个小女孩走过，对着安悦指指点点，有的走过之后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安悦知道她们在看什么，她是她们中间最高傲的女孩子。上午，也就是刚才，她代表那么多的男孩儿女孩儿献了花。那个陆叔叔是个立了战功的英雄，刚刚从越南战场回来。台下的人不断地鼓掌，台上的灯光真亮，帷幕处有一层雾气飘浮，陆叔叔的个子也很高，比爸爸还要高，他弯腰接过安悦手中的花儿时，身体四周就有一层奇妙的光环，五彩的光环奇怪地环绕着他。安悦觉得那五色光环似乎要把自己罩进去，她非常非常地喜欢，觉得自己也要飘升起来，真是神了。于是她微微仰起身体，高处的深红开始渐渐淡去，一层白金色的光彩若有若无地倾泻在四周，叔叔的面庞模糊了，她只看到那一个高大的轮廓，当她靠近那个高大的身影时，那双幽深的眼睛温暖地包围了她。

    红流苏 九(3)

    他微笑着弯下身子，拍拍她的小脸。她终于笑了。

    安悦的家在小街的深处，一堵高高的围墙将这寂静的院子包裹起来，铁灰色的大门大部分时间紧紧地闭着，只有安悦爸爸的汽车回来，才吱吱呀呀地张开，平时只有那扇小门灵活地开合。院子里种了好多好多的冬青，围着路径层层叠叠地围了一圈，还没到花工修剪的时候，那冬青就枝繁叶茂绿得不能再绿的样子。阿姨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来，叶子也被接走了，安悦没有像往常那样老老实实呆在那儿，安悦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她看看天空，雨还在没完没了地下着，安悦心里却很喜欢，她要跟爸爸妈妈讲陆叔叔的故事，还要让爸爸妈妈分享她的快乐和骄傲。她蹦着跳着往前走，欢快得像水中的小鱼儿，恨不得要跳起来了，拐过前面那个路口，就能看到家了。安悦家的丁香最香了，老远就能闻到。又跳了一下，这一跳，“吱”地一声，什么东西咕噜出来，脚下一崴，雪白的球鞋已是一塌糊涂，她愣住了，左右看看，泥水已经渗进新买的白袜子里了，安悦气得鼻子都皱起来了，她不高兴地跺跺脚，干脆撒腿跑了起来。“嘟——”

    “哎呀！”

    一辆黑色轿车猛一个刹车，停在安悦的面前。

    安悦的脸煞白，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她被轻轻地抱了起来，一只大手抹去溢出眼眶的泪水，接着听到“扑哧”一笑，安悦扭捏着睁开眼睛，仔细一看，竟是刚才的陆叔叔！

    安悦不知道，她刚刚引以为自豪的脸蛋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三花脸，雨水，泪水，化妆水搅拌在她的小脸上，原本漂亮的脸儿就这样被涂抹了。

    他止住自己的好笑，只是笑嘻嘻地望着她。

    她被他抱着，小小的身子几乎坐在他的手肩上，她也止住了抽泣，大睁着眼睛一言不发，她为在陆叔叔面前出了丑感到难为情。

    他被她看得笑了起来，也一下子认出，这个漂亮的小女孩就是刚刚不久踮起脚尖为自己献花的那个小姑娘。他用手为她理去搭到脸上的一缕头发。

    “咦。”一个卷发小男孩从车子里钻了出来，他穿了一件米色高领毛衣，白晳的皮肤，他围着安悦左打量右打量，“哦，”他像个大人一样的口气，“是你啊，”旋即又大笑起来，用手指着安悦：“你这大 熊猫！”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你——”安悦看着肆无忌惮的男孩子，委屈地趴在他的肩上又哭了起来。他更加抱紧了她，用头在她脑袋上抵了抵，一只手在她的后背拍了拍，“好了，好了。”他哄着她，又责怪地瞪了小男孩儿一眼，男孩儿这才止住笑，却仍扮了一副鬼脸，忽然又一步冲到路边，爬上了一棵歪脖子榆树的树干上，失去平衡和支撑的身体随着树干不停地两边晃动。

    司机冲出车子：“小康，快下来！”一把把他从树上连抱带揪拖了下来。“怎么样？”叫小康的男孩得意地朝安悦扬扬脑袋：“敢吗？”

    安悦涨红了脸，不服气地挣扎着要下来。

    “你干嘛？”

    “我也要和他比赛。”安悦大声道。

    陆叔叔笑了：“真有志气，要比赛就让叔叔给你们出题目，行吗？”

    陆叔叔让他俩每人背诵五首 唐诗，安悦四岁起开始读诵唐诗宋词，这一点自然难不倒她，一口气背了《黄鹤楼》、《静夜思》和《枫桥夜泊》，最后居然歪着脑袋，将王维的《山居秋瞑》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小康面露难色，结结巴巴地背了一首王之涣的《登鹳雀楼》，第二首就再也背不下去了。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安悦接了下来。小康一脸不开心地瞪着她，觉得是她让自己失掉了面子。

    叔叔又问了她问题，她回不出，叔叔讲给她听。她觉得他真是了不起。

    叔叔问安悦叫什么，安悦说叫安安。叔叔说安安你看你也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读书上比小康强多了，叔叔以后有机会要奖励你。安悦两只眼睛闪了闪，觉得眼前的叔叔最有本事。她于是嘟噜着要跟叔叔学习，叔叔比学校老师好多了。叔叔说等你长大了我来带你，好不好？

    红流苏 九(4)

    安悦歪歪头，想了想，要和叔叔勾勾手。说话算数。

    司机从车子里伸出头来提醒说我们快走吧，已经晚了。

    “家在哪儿？叔叔送你回去吧。”

    安悦摇摇头。

    “听话。”他说，又抱了抱她。

    “我不嘛。”安悦一脸的倔犟。

    “阿姨！”突然，她又欢呼起来，奔跑过去，偎依在丁阿姨怀里。他含笑和她们再见。以后的日子里，安悦一天天长大。院子里除了冬青之外，阿姨不知从哪儿又弄来一些芍药、米兰之类的花花草草，墙头的丁香比原来更多了些枝枝蔓蔓。上了学的安悦只要做完作业，就喜欢跑到院子的深处东张西望，她喜欢那一个个小小的生命。苏叶常和她到市委招待所的假山上去玩，那儿有山更有水，安悦总能在那儿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一棵刚刚发芽的桃树，或是已有半尺高的桑叶树。桃树小小的，安悦小心翼翼地将它挪起，一粒裂开的桃核新鲜地系在根部，露出青青白白的核仁。安悦学着大人的模样把它用纸包好，小心地托在手上。桑叶树最好认了，每年蚕宝宝出来时，安悦要去找桑叶，或是跟在苏叶后面偷几把。安悦把它们搬到自己的家里，用铁锹挖开一个小土坑，放进小树芽儿，树叶多半已经焉了，垂头丧气的样子，安悦赶紧盖上土，让阿姨用爸爸的大茶杯端来一杯水，倒上。水，滋滋地吸下去了，再来一下，又下去一点，“行了！”没有两天，那小东西就神气起来。

    假山上的桃花开得很艳，桃红的花瓣从里到外火一样浓烈，听大人说，这种桃树只开花不结果，而且一年开几次。

    别的树是不是也是这样子？

    傻丫头。树，总是先开花，后结果。

    那它是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哪能一年开几次呢？

    安悦还是没有听明白。

    安悦家的院子很大，寂寞的小安悦常常编织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多半由书上演绎过来，那个为老百姓开山取水的长发妹，《红楼梦》里灵河畔的绛珠仙草，东海龙宫里的小龙女，安悦着了迷，常常不知不觉人在故事中。她趁阿姨不在，悄悄拆开辫子，学着连环画中长发妹的样子，水，哪儿有水呢？安悦扑到自来水边，放了满满一池水，水波中荡起安悦的脸儿，阳光在水里颤动，水汽若有若无地在她的身边升腾起来，一层雾气流动着，变幻着十色天光，安悦恍恍惚惚。恍惚中，安悦看见了一双幽深的眼睛。这双眼睛以后时常出现在安悦的意识中，长大后的安悦偶然在电视节目中发现了他。她恍若隔世，足足有五分钟的空白。她感到奇怪，他对她有一种遥远而又亲切的感情。安悦一天天长大了。每次从高高的围墙下走过，丁香的花影沾在安悦青春的肌肤上，又一转眼退了去，只留下唇边的香气。安悦时常对着丁香轻巧地微笑，说着只有自己才懂的话。

    二十年过去了，安悦在为系统的一个大型活动忙碌着。那是一个初春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四周簇拥了四季的鲜花，四周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单位邀请了有关领导和嘉宾，陆风的名字自然在名单之内。他那天到会特别早，主办单位有些措手不及。具体负责的一位主任慌慌张张吩咐手下工作人员推开贵宾室沉重的大门，又结结巴巴地要找单位领导，电话却总是不通。主任的额头沁出点点汗珠，心，差点就要和眼珠子一起跳出来。他并不介意，一直温和地端坐在织锦缎面的沙发上。绛红色的地毯在宽大的落地窗面前大气地铺展开来，半透明的丝质屏风巧妙地迎在门的内侧，古色古香又不失精巧。主任慌乱中发现了安悦的身影，他灵机一动连忙喊住了她。让安悦来负责领导们的接待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安悦绕过那道朱红雕花屏风，一眼看到正侧过身子注视着自己的陆风。不由一愣，原来是他。陆风身着一套月白色休闲西服，配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这种洒脱大胆的装束平时在机关干部中很难见到，更不要说一定级别的政府官员了，尤其在陆风这个年龄。安悦有些诧异，可是气质沉着儒雅的他却又显得那么和谐熨帖，有一种天成的随意大气与沉稳高贵。安悦沏好了铁观音，送到他身边。他礼貌地朝安悦笑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红流苏 九(5)

    记得我吗？

    安悦笑了，微微歪过脑袋。

    是有几分熟悉，不是现在，而是安悦进门的一刹那。陆风从侧面端详着眼前的女孩子，她是应该属于美丽沉静的，大而黑的眼睛漆黑饱满，幽深幽深的，在浓浓睫毛的覆盖下，柔柔地发出润泽的光亮，精致小巧的鼻梁雕塑般玉立着，淡淡的绒毛下雪白细腻的皮肤近乎透明，皮下浅红色的毛细血管隐约可见，让人禁不住想去呵护她。至于她的年龄，他没有多想，以她的大方和沉静，二十岁，还是二十五岁？都像。她的身上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他心动的感觉，一刹那的俏皮活泼和转眼间的含蓄细致在她身上浑然天成一种独特的韵致。他的意识突然缥渺起来，说不清为什么，似曾相识？她似乎太年轻了，看她才二十多岁，他在记忆中寻找着，眼睛里有一种久违了的亲切和温暖，他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迟疑着，最后还是摇摇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失礼，很快地，他将目光移开，却不由得又看了她一眼。她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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