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转过脸来，就在这不经意中，两人对视了。他的心里像有什么被划破了，穿透了，一片柳叶在他的胸间拂起涟漪。

    有关领导和嘉宾陆陆续续到了，他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和他们握手寒暄，挺拔的身子在那一群中年或老年发福的人群中显得更加突出。活动开始了，主任恭敬地过来邀请各位出席剪彩仪式，陆风用眼睛寻找着安悦，将手中正在翻阅的那本精美画册交给她，再和大家一起鱼贯走了出去。他为这次活动剪了彩。

    上午剪彩一结束，他就被大家一起拥着走了，走得很匆忙，他还要参加另外一个会议。离开的时候，安悦没有出现在身边的人群中，陆风微笑着和周围的人们道别，她始终没有出现。他匆匆走了，那本纪念画册自然留在安悦这儿。发现时，他已经离开了。

    过了几天，主任将两张照片悄悄地交到安悦手中，这是两张合影，其中一张安悦神采飞扬正说着什么，一旁的陆风凝神望着她。大概是主任什么时候偷拍的，两人却一点都不知道。安悦听得自己的心轻轻颤抖了一下，眼前这场景像是早已发生过，就是这飘动的窗帘，这微醺的空气，还有那熟悉的背影，安悦想不起来了。像是很早很早之前发生过，一条长长的小街，细细碎碎的石板铺着，两旁的围墙上挂满了紫丁香，光影浓重地投射在丁香的下面，丁香便带了几分清凉。

    她发现主任在一旁悄悄观察着她，便笑着掩饰地说，主任的动作好快，让我欣赏欣赏你的技术。

    红流苏 十(1)

    安悦请了公休假。

    刚刚喝了些鸡汤，嘴里还有些人参淡淡的苦味。陆风一再关照一定要多喝些老母鸡汤，大补，这样恢复得才快些，再适当做些运动，水果一定得温过以后再吃。“最好有人专门照顾你。我放不下心。”他说，叹了一口气。安悦听着却有了几分醋意，可能当初他对妻子就是这样说的吧。“就要你照顾。”安悦无力地说。

    “我？当然也想。”

    安悦闭着眼睛回味着陆风的话，手术时刀光剑影的惊怵顿时好了许多。她在眩晕中感到一条长长的鲜红的血色胞带将自己缠绕了，又波动着抽身而去。她的血似乎也被抽空了，她想叫，却没有叫出来。出租车司机奇怪地望着她，好心地将有些虚脱的她送回家里。安悦昏昏地睡了不知几个小时才醒过来。体内还在痛，火辣辣的，她又听到了金属器械冷冷的撞击声，有些哆嗦地抱紧了被子。“亲爱的。”她轻轻地叫着，一只手触摸着自己的身体，腹部有些浅了下去，柔软却有些显得单薄，她的血和他的血曾经流在一起，融合成一个小小的生命，现在却没有延续下去的理由。她突然恨起医生的残忍了。她紧紧地捂住腹部，直到自己禁不住疼痛刺痛，眼泪涌了出来。你在哪里？她想念起他来，她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暖暖的被窝，就像躲进了他的怀里，他的大手会抚着她的头发，他的身体把她战栗的四肢环绕。你在哪里？安悦再一次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有了几分怨恨，本来说好要来的，却一个电话来不了了，要去省里开会。 他在电话里一个劲地道歉，如果安悦在身边，他想他会一直抱着她，看着她说话，睡觉，吃饭，他看不够她。他真的不忍心告诉她来不了，只是说明天去不了了。他每天至少两个电话给她，都是在他办公喘息的当儿，或是下车步行的间隔，匆忙时只能说上一两句话。安悦已经把电话移到床上，这样接起电话来她就不用起身了，她喜欢缩在被子里听陆风说话，四周暖暖的，就像他在身边一样。知道她的情形，他说话也俏皮了许多，有时逗得安悦乐不可支。

    “你坏蛋！”她这样总结着。

    她就在他的余音里浸着泡里，把自己泡得甜甜蜜蜜的，再迷迷糊糊入梦去。苏叶天天都来，有时候还睡在这里。头挨头地睡。

    她帮安悦弄好饭菜之后，自己也坐下饱餐一顿。她做的乳鸽野山菌汤很地道，汁白味浓，还没有起锅香气就散满了整个屋子，苏叶又在上面撒了一把蒜花，看上去就更诱人了。很快又端上清蒸桂鱼和虎皮椒，喊了声：“开饭了！”

    她的声音和人一样，给人亮晶晶的感觉。苏叶站在桌子旁，发卡上的蝴蝶结也闪着调皮的光亮。“咦——”安悦好奇了，苏叶竟然别了发卡，头发也放下来了，再一看，妆也很淡，很精致，还穿了条碎花长裙！过去苏叶可不是这种风格。自言自语地：“哪来的淑女啊？”苏叶一愣，有些局促：“还行吗？是不是很丑？”“挺好看的。”苏叶跑到镜子面前，自我欣赏一番。

    安悦起身理理头发，苏叶上去看了又看，自言自语：“脸色还是不行。”说着自己的脸色先沉了下来。安悦知道她要说什么，先打岔说：“来尝尝大 厨师的手艺。”

    苏叶白了一眼道：“手艺再好也经不起折腾。”

    安悦不说话，闷着头吃饭。想着这些日子的经历，心里不由得难受，吃了几口就停了下来。苏叶见状，知道自己嘴太犯嫌，心里骂了两声，起身取了一只碗，给安悦盛了满满一碗汤，轻轻地推到安悦面前。她是心疼安悦遭的罪，那个陆风是个人物，可是人家是有妇之夫，他能对安悦怎样，谁也说不清。尤其是现在这个情况，他连脸都没有露一下，算什么？可气的是安悦现在还护着他，替他打掩护，想想她就光火。

    安悦喝了一点，就放下汤勺。

    “咸了？”她知道安悦吃东西胃口淡，是不是自己刚才胡思乱想的多放了盐。安悦摇摇头。

    “那就多喝点，你看看你，瘦多了。”苏叶指了指脸。安悦从 医院回来，身子不算很干净，用了卫生巾仍不管用，衣服上还或多或少地沾了一些，苏叶每天帮着洗了。乳鸽烧汤正是为了早点去除血污，苏叶为这专门请教了医生。

    红流苏 十(2)

    安悦顺从地端起碗。

    “你打算怎么办？”苏叶又忍不住了，停下了筷子。

    安悦不吱声。对于这个问题，她既想过，又不愿意想下去。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汤，不时轻轻吹气，眼皮也不抬一下。

    苏叶没有办法，眼睛盯着安悦脸上一阵狂扫，见安悦还是不表态，知道她是不打算理会自己了。她知道安悦的脾气，平时不吭气，只要认准的事情，谁也别想说服她。她的眼光是挑剔的，骨子里其实是孤傲的，很难得有她看得上的男人，但是一旦她爱了，就会爱得死心塌地。想到这里，苏叶心里暗暗一惊，偷偷看着安悦，心里突然有一丝凉凉的感觉。

    手机响了，苏叶到阳台上去接了，顺手带上了门。好一会儿还没完。门隙间阳光渗了进来，只听得絮絮话语。安悦起身，顺手推门张望一眼。苏叶随即回到 客厅：“你吃完了？”竟听得喘息声。安悦有几分奇怪，只纳闷地朝她看看。正巧苏叶也猫似地盯着自己，又很快让开了。

    苏叶催着她上床躺着，她知道处女做这种手术要比已婚妇女要承受更大的痛苦，对身体的伤害也更大。她天天都坚持过来，无非是想减少一点安悦的痛苦，这是她能做到的，她知道还有她不能做到的，那就是安悦的感情，这也是她最担心的。安悦又不跟她多说什么，苏叶有话说不出，有火没处发，只好干着急。她想不通的是，安悦是个比自己更有头脑的人，怎么会弄出这样的事情来？以后怎么办？她不希望好朋友这样没着没落地下去。那个陆风的阅历那么丰富，他对安悦是真心的？现在当官的有情人的不少，不过没有几个结局圆满的，男人往往更看重的是地位和权力。她在报纸和书上看到的太多了。她收拾停当，把窗帘放下了一点，想让安悦多睡一些。安悦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说：“要不，明天你就别过来了，我自己可以下来了。”苏叶走到床边：“你就别嘴硬了，看你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虞仓又不能去，我再不管你，还有谁管你？”话一出口，两人都一怔，苏叶转念一想，既然开了口，索性挑明了，也不看安悦的脸色：“陆风我还真看不出他是这样的人，凭什么对你这样不闻不问，事到如今，他倒是有个话。你也别死着心眼了，也该清醒清醒了，自己这个样子算什么。”“他暂时有事来不了。”

    “来不了？我看未必有事吧。”

    “不会的，不会的。”安悦连连解释说，脸上露出艰难。

    苏叶不屑地笑笑：“但愿如此，但是你听人家说过没有，男人啊，十有八九都是自私的。”她还想说几句，却见安悦闭了眼，装作睡着的样子，只好作罢。

    苏叶走后，安悦没有睁开眼睛，她的精神一直处在半休状态中。说是半休，一是拒绝，一是继续。她知道自己喜欢精神游走，喜欢游走的感觉。上中学的时候，常有老师突然袭击，把正在游走的她拎起来提问，大多数情况下安悦能应付过去，那是游走状态之前的收获，有了这点收获，安悦在其后的时间内就任自己东西南北。这段日子主要是休息，她调整了全部的能力争取睡得多些，质量好些，不让自己东西南北。可今天不行了。大半天了，一直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她拿起了话筒，却没有人接。肚子又疼起来，她忍着，不料却越来越疼，她连忙吞下止痛药，阵痛才慢慢缓解。窗外飘进一支古老的曲子，很快又戛然而止。安悦大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他怎么半天不来一个电话？想着苏叶说的那句话，怔怔地望着白色的 天花板。

    黑夜和往常一样，无声无息地罩了下来，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安悦的心攥得紧紧的。她没有开灯，觉得世界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

    “叮咚。”清晰的门铃声响起。

    开门。

    安悦张大了嘴巴——进来的是陆风。他闪身进来，随手关上门。安悦吃惊地望着他，他前额的头发有些凌乱，安悦努力想看看黑暗中的他，他在深重的夜光中仰起头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旋即抱住了她。他抱起了她，什么也不说，不断地摩挲着她的面颊和耳部，热热的气息从他身上涌来，安悦像是酥了一般，她被动地闭上了眼睛。他又紧紧吻住她，他的舌头柔韧地和她复合在一起，她小心翼翼地启开嘴唇，他不由分说地渗透进去。安悦发出轻轻的呻吟，陆风如梦初醒，连忙推开，随即又克制地揽住她。他不想放开她。他就那么抱着，紧贴着她的面颊。安悦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识，她记起了小时候虞仓小街的一幕，他也是这么抱着她的，只是那时他是含着笑的。

    红流苏 十(3)

    他在黑暗中四下搜寻着，抱着她走到床边，把她轻轻放下。她拧亮台灯，他凝视着她，直看得她低下了头，他忍不住又吻住她，这一次是轻轻地，似乎是嗅着她嘴边的香气。

    “怎么来了？”她挣脱他一点。

    “跑出来的。”

    “真的？”

    “真的。”

    她不再问了。

    被子有些零乱，他细心地帮着理好了，又盖到她的胸前：“别总是下床，小心着了凉。”说着又过去拉上窗帘。外面大概起了风，猛劲却遥远地传来。他紧靠着她坐在床边，一只手臂揽着她，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身体：“一定很疼。你怎么去医院的呢？”她告诉他，他责怪她不该一个人去，万一发生什么事怎么办。

    “万一发生什么事，你会来吗？”她突然问。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自己，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会在你身边。要吗？”她偎依着他，他姿势调整不过来，干脆脱了鞋子，和她并肩坐在床头，片刻，又抱起安悦放到自己两腿之间。宝宝，宝宝。他唤着她，他没有想到她为了自己受了这么大的苦，她那么娇弱，怎么吃得消那些钢铁家伙的摧残，他真想用自己的身体守护她，让她开开心心的。

    她点点头，撒娇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她小小的身子在他宽阔的臂膀里越发娇小，他忍不住用下颌在她面颊轻揉着。她轻轻地叫了一声，被他坚硬的胡茬生生戳了。他心疼地搂着她，把她的身子放平了。她的身子在粉色的睡衣里单薄如一片荷叶，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汪湖水，要托住她的一切。她冰清玉洁地躺在他的身边，他想温暖她，又不想触犯她。那天情之所至他在她面前彻底宣泄了自己的感情，让互相成为彼此的男人女人，他觉得多年来自己残缺的感情有了一个归宿，但却让她遭受了痛苦。他有过彼此拥有的幸福，又诅咒生命的残忍。他小心地抚摸着她，想亲眼看看他给她带来的伤痛，他用手势告诉她，她首肯了。他战栗地望着她，身体四周一股股潮水涌向了他，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她却犹豫了，两腮一片粉红，她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看到过自己的隐秘之处，他又看了她一眼，眼里充满了祈求。这目光打动了她，她羞涩顺从地支起了两腿，他感到一片温暖，闪着七色灵光的生命之门重重叠叠在他面前打开，圣洁而又深邃。他迷惘了，他的生命她的生命他们的命运也许从这里出发也许从这里终端。他情不自禁走近了，忍不住触摸了，用舌尖舔住了，一切竟然颤动起来。他的心也狂跳起来，男人的性情使他的身体一点一点膨胀，这是他的生命他的至爱，他看见鲜红的火焰在窜动，他的心被灼了，和着黑色的罪恶一起燃烧起来，痛快而又热烈，火样的刺痛。他在刺痛中忘记了一切，在罪恶的燃烧中作了选择，他贪婪而又坚定地吻住了，吻住那一片艳丽的燃烧的森林和云彩，眼睛湿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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