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在他的目光中簌簌发抖。

    他帮她理好衣裙，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她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像是很累，睡着一般。

    他没有睡，静静地望着她，希望她天天能像这样，好好地睡觉和生活。

    她却突然睁开眼睛，侧过身来，又把头埋进他的胸前。他心里一阵感动，轻轻地搂着她，一动不动。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守着，一切在他们面前都停止了。

    离开的时候，他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自欺欺人地以为他的宝贝睡了，悄悄地抽出身子，下了床，他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又看着她。她睡得真好。他似乎放了心，走到 客厅，把随身带的虫草放在桌上，轻轻地吻了吻她，又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她却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冲过来一把抱住他。他克制着却又是紧紧地抱着她，良久，又把她抱回了床上。

    “过几天我要出国。等我回来。”

    安悦给苏叶去了电话，要她陪自己一起回去。

    你身体能行吗？

    没事。

    红流苏 十(4)

    母亲来电话，让安悦无论如何回去一趟，又不说原因。安悦想起曾和苏叶约过，于是两人一起上路了。陆风又来电话，他正在家中收拾行李，下午要去机场，他放心不下她。安悦的心里流过一股热热的牛奶，她被这股温馨香甜的气流陶醉了。他问她现在在干什么，她说人家在想你。他轻轻地说，我也想你，想抱你。

    他的气息绵长深厚，一丝丝渗透到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她的身体开始发出颤抖的声音。她闭上眼睛，想象着他此刻的模样，脸上飞起两砣粉红的云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被他所打动，他的磁场包围了自己，几乎每一个晚上，她都在思念中甜甜地睡去，恋恋地不想醒来。陆风也总是一有空就给她来电话，他想听到她快乐的声音。只要听到她快乐的声音，他也觉得自己快乐起来。苏叶一路上牢骚不断，接了几个电话之后，开始数落着陆风，说男人其实没有几个好东西。李冬业务上来之后，经常回来得很晚，一些活动也不像过去那样带上她参加，对自己也不像原来那么知冷知热，她觉得很失落。其实李冬对你挺好的。安悦劝她，不由得想到维康，他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来了，电话也很少。安悦知道他耿耿于怀的原因，心里不免难过。这样也好，她又宽慰自己。顺其自然也许是最好的了。安悦不住地为陆风辩解，苏叶一脸的不屑，不再说什么。

    我不会看错人的。安悦对自己说，她知道苏叶不能理解。通往虞仓的公路去年修过一次，路面更平坦了，原来近四个小时的路程，现在不到三个小时就到了。

    手机又响了，苏叶“喂”了一声，声音一下子低了：“还早呢——你呢？”安悦奇怪地望了她一眼，她捂着手机，身子扭到车窗一边，眼神似乎也飘了去。又简单地应了几声，就收了线。扭头看一眼安悦，笑了笑。

    安悦觉得她的笑有些不自然。

    她干脆打起盹来，待她睁开眼睛，苏叶正起劲地摆弄着手机，像是忙着收发短信。苏叶有些不一样。究竟哪儿不一样了，安悦说不上来。

    母亲史晓云刚刚睡了午觉起来，父亲去老干部活动中心了。几个小时的路程，安悦身体毕竟有些吃不消，脸色苍白的她一进门就半躺到沙发上。

    史晓云迫不及待地讲起事情的经过。原来是为房子的事。安悦家属于市里 城市规划拆迁改造范围，而且按规定要搬到较远的南郊新区，安悦妈十二分地不情愿过去，主要原因是那儿目前没有一家好的 医院，而安悦爸爸的腿伤时常复发，经常要中医治疗。安鹏宇知道后没有说什么，史晓云知道丈夫不愿意在这种事上麻烦别人。史晓云只好自己想办法。思前想后，办法有两种，要么拆迁去向改变，要么医院同意进行上门治疗。医院上门这一点要是放在以前不成问题，院长是安鹏宇老部下，可现在老部下也退了。而改变迁居去向，作为特殊情况处理，只能由市拆迁办报市长同意才行。史晓云要安鹏宇去找胡市长，要求照顾老干部，可安鹏宇不肯。史晓云就想到了女儿，那胡市长就是胡南泽的父亲。史晓云一口气说完，才发现安悦面色发白，显得一点气力都没有。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安悦觉察自己的失态，连忙坐正了：“我？没有啊，可能这段时间太忙了，总是加班。”长这么大，这可是第一次撒谎。

    “怎么会累成这样？”史晓云心疼地望女儿：“请了几天假？我已给你弄了不少好吃的。”“烧，烧鸡汤吧。”老家的草鸡十分地道，在青城很少能买到。

    史晓云有些奇怪地望着安悦，女儿原来并不喜欢喝鸡汤的，现在怎么提出这个了。安悦掩饰着说，最近感冒流行得厉害，鸡汤是最好的预防感冒的良药。

    史晓云相信了。前两个月菜场迁走了，现在买菜只能到离家两里路开外的贸易市场去，最近驾驶员回了老家，丁姨也老了，史晓云只好自己试着骑车过去，上个星期下车的时候还绊了一下，好在伤得不算很重，现在已经能行走了。

    红流苏 十(5)

    母亲一说完，安悦就知道她的用意，母亲希望自己做做工作。看来母亲对胡南泽和自己谈恋爱的事情还是满怀希望的。安悦只好把情况明确告诉母亲。

    其实那孩子还是不错的。母亲的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安悦有些不忍。从小父母最疼自己，直到上了高中，偶尔没有吃早饭，母亲总会端着饭盒将早点送到学校，害得安悦在学校落得个“惯宝宝”的印象。安悦觉得很没有面子，曾经和母亲吵过。丁姨过来帮着史晓云热敷脚脖子。史晓云揭开纱布，仍有一块一块淡紫的淤血。安悦没有想到妈妈竟然这么辛苦。

    我去找胡南泽。安悦改变了主意。

    史晓云一听，觉得事情有了希望，十分高兴。安悦打了胡南泽的手机，却是关机。史晓云说不要着急，先歇歇，看你的气色这么不好。

    安悦上床睡了一会，迷糊中听到父亲的声音，知道爸爸回来了，便揉了揉眼睛，正要坐起来，安鹏宇已经进了房间，高大却有些佝偻的身影让安悦鼻子酸酸的。安鹏宇刚退下来那几年，市委让他兼着市诗词协会和关心下一代工作者协会的职务，虽不像在位时那么忙碌，却也活动不断。他是个明智的人，平时不过多过问具体工作，只是在大事上和大家一起拍板。他的谦让和随和使他的威信反而更高了。这两年，他更是主动辞去相关的职务，和老朋友们一起练练书法，偶尔写几首诗词，每天早晨的锻炼是必不可少的。即便这样，身体还是时常犯病，毕竟老了。知道妻子让女儿回来的意思，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女儿回来了，总是件高兴的事。

    第二天陪母亲上街，一个人叫着安悦的名字。转身一看，居然是胡南泽。胡南泽从那辆半新不旧的 奥迪上下来，眼里闪着兴奋的神采。

    “你怎么回来了？”

    “正找你呢。”安悦不禁脱口而出。

    “找我？”他不太敢相信。

    安悦也怔了一下。

    胡南泽见她欲言又止，善解人意地问她是不是遇上困难了。安悦吞吞吐吐地说了。胡南泽说这事应该没有问题，然后说我也正要找你呢。

    安悦睁大眼睛似询问着他。

    胡南泽猜到她的担心一般，笑笑，说，我快结婚了。说完眯起眼睛远望着树梢上的阳光。安悦暗暗松了一口气，一时心里又拌上各种滋味。“对不起。”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为这事好久连赵秘书长的面也不敢见了，昨天妈妈提到胡南泽时自己还担心人家为这事耿耿于怀，现在看来小看人家了。心下生出一丝愧意，于是说祝贺。

    他笑了起来。他小时候就一直注意安悦，喜欢穿着红格子短裙一脸阳光的她。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这些年的追求只是不想放弃心中的那一点希望。好了，既然努力过了，他也甘心了。看来只能远远地望着，他也满足。

    “你放心，这事我一定尽力。你等我电话好了。”胡南泽问她到哪去，他可以送她过去。安悦说不用了，她只是和家人出来随便走走。这时她才发现母亲竟然不在身边。胡南泽说等会他还有事，只好先走了。母亲不知从什么地方出来，问她谈得怎么样。安悦说他答应帮这个忙。母亲又试探着问，你们现在常联系吧。安悦拉了她一把，把她拽过街心。

    安悦这几天中过得惬意舒服，一家几口饭后围着饭桌聊着亲戚朋友的事儿，谁谁谁家孩子考上名牌大学了，谁谁谁开了一家工厂，谁家娶了媳妇。安悦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安静地听父亲母亲说家常，尽管父亲只是偶尔插一两句。她明显感到父亲老了，同时感到家中老人的气息越来越浓重了，这让她有些惶恐不安，这种感觉是过去从没有过的。她为自己的感觉害怕，却又说不清为什么。母亲话语中有意无意透出对女儿婚事的牵挂，都被安悦扯开了。陆风每天来电话，有时在阿根廷，有时在 墨西哥。知道她回了老家，很是高兴，说是这下可以休息得更好一些。安悦心里甜甜的，转念一想，我可不能让妈妈知道我是动了手术回来的吧，于是便嗔怪他，他连连称是，要她自己多保重。每到这时，安悦每每想起周围恋人们相依相偎的情景，她幻想着这时候如果有一间大大的房子，暖暖地充满着阳光，他和其他居家男人一样围着她忙前忙后。

    红流苏 十(6)

    晚饭后，父亲出去走走。安悦在家等苏叶过来，苏叶差不多每天过来陪着她，安悦说你的假期到了，要么就先回去吧。

    苏叶不以为然地脸一歪，说：“你操什么心？我还有探亲假呢。”

    “你出来这么多天，李冬会对我有意见的。”安悦不安地说。

    “他？”她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来，不知在想什么。

    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安悦有些诧异：“你没有和爸一起出去？”母亲表情有些落寞：“他现在都是一个人散步，正好我也懒得出门，外面风大。”天已经黑透了，母亲担心地望着窗外黑黑的夜空。安悦说要去接父亲。

    安悦是老爸安鹏宇的掌上明珠。

    安悦在师大同学中年龄最小。大四开始，同学们纷纷为毕业就业动脑筋，有的想考研，有的想回家乡，有的想去北京发展，好多的都想改行，不想一辈子做个教书匠。这时，苏叶电话里说她准备从北京退伍回来。

    “退伍？”安悦不相信，当初苏叶为了当兵，天天围着安悦的父亲转了不知道多少天，“伯伯”长“伯伯”短地费了足足有三脸盆唾沫才如愿以偿。安悦不相信才这么几年，她就改弦易辙，卸甲归田了。“你不信？时代不同了呵。”说完，苏叶长叹一声。这几年，她在提干、入党问题上屡屡受挫，很受打击，眼看女伴们一个个也想办法离开原来又苦又累的通信兵岗位，自己人生地不熟，虽说认识了几个京城的干部，自己也曾上门想请其中一个当官的帮忙。不料，第一次相约，人家就提出去 长城饭店开房，吓得她落荒而逃。那一夜，她一宿无眠，第二天浮肿着眼泡打定主意回家。

    “你不是赌咒发誓，说是要穿一辈子军装，做一个职业军人的吗？”

    “别提了。怎么，你笑话我了？”苏叶不服气地反问道。

    安悦笑了：“我没笑你，只是觉得你的记性也太差了。”当时苏叶不仅要当兵，还雄心勃勃地要在三年之内考上军校，成为一个人人羡慕的漂亮女军官。苏叶说话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好看的睫毛生动地颤动着。

    “你毕业的事情怎么样了？”

    “没想好，我爸妈让我自己定，只是说不要离开他们太远。我也正想听听你的意见呢。”“太好了！”苏叶突然大叫起来，“我说，我们干脆一起回去算了，那样可以经常在一起。在北京这么几年真是呆腻了，干脆这样，这边我抓紧行动，争取一年之内办成。嗳，我回去之前你来北京一趟，我陪你玩一圈。说定了，啊？”

    “那要等到毕业暑假才行。”

    安悦的家乡虞仓离青城不到三百公里，是个安逸富裕的去处。安悦的父母早已离休在家，父亲安鹏宇七十年代末在县里当书记时，苏叶的父亲是安悦父亲的秘书，安悦和苏叶从小就在一起长大。两家离得很近，直线距离只有两百多米远，但是苏叶家却在紧邻的市委大院里，循规蹈矩步行得十分钟。苏叶于是撺掇安悦，让安悦悄悄打开房间的后窗。安悦家的门窗一色深褐色的门框，后窗是四四方方有很多玻璃方格的很大的那种，下面的两排玻璃是有水波样花纹的毛玻璃。下窗沿有半人高，但却到了七八岁的苏叶的脖子。苏叶不怕，苏叶有办法，小小的苏叶脚蹬一尺高的水泥护墙，身子一跃，再一躬，泥鳅一样滑进了安悦家，一直玩到天黑。

    安悦的父母很快知道后窗的秘密，安悦的母亲史晓云忙让丁阿姨将紧靠后窗的杂物收拾干净，置上一张安悦小时候用的小床，小小的童床使假小子苏叶的诡秘行动“合法化”，成了苏叶进进出出必经的落脚点，高兴的时候，苏叶会开心地在小床上打两个滚。

    到了夏天，阿姨会在小床上铺上草席，每天用热水抹两遍，苏叶和安悦两人便在草席睡觉说话，下午三四点钟，阿姨端来水煮的一种什么瓜，一人一碗，黄黄的，软软的，很是清香。吃完了，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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