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常常舒服地在小床上睡一觉。苏叶来得更勤了。

    红流苏 十(7)

    在小床上玩着，后窗自然是打开着的，和前院的满院冬青芍药桃花不同，后院种了好几棵高高大大的梧桐，高大的梧桐使后窗四周树荫浓密，一地清凉，透过窗口可以看到后院的好多风景。随着四季风景的变化，安悦和苏叶一天天长大，由于两人小学初中一直在一个班，两人好得仍然像一个人似地，只是苏叶钻窗口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直到高中两人又分了班，学习又紧，苏叶几乎一年来不了几次，再后来，干脆离家当了兵，安悦也考上了大学。

    安悦的同学十有八九想留在省城青城，见安悦往家里打电话，宿舍里的几个女生群起而攻之。中文系是女生的天下，中文系的女孩子比男孩子厉害。这个说：“安悦，你怎么了，想家了？”那个说：“说不定，人家是青梅竹马白马王子什么的在等着呢。”还有的干脆过来扮作一个鬼脸，摸摸安悦的额头。安悦将苏叶的事情解释给她们，可谁也不信。

    安悦虽说从小生活优越，可她性情朴素，并不十分向往大城市的生活。对于生活，她是随遇而安。她先打了电话，父母说由你自己拿主意。

    她回了趟家。可第二天就回了青城。

    那天刚到家，阿姨就悄悄朝她打手势，一只手指头指指母亲房里。表情怪怪地。她听得房里有人说话，一个是母亲的声音，还有一个也很熟悉。她干脆推门进去，却是苏叶妈，正和母亲谈得欢呢。见了安悦，谈话戛然而止。苏叶妈反应快：“安悦回来了！”一脸的笑容，然后细细地打量安悦，夸道：“安安真是人见人爱，有才有貌，你和书记睡着了不要笑醒才怪。”史晓云说叶子不也一样吗？苏叶妈鉴赏一件宝贝似地对安悦看了又看，然后话中有话地对史晓云说，我先走了，等你的消息。安悦直觉两人谈话内容和自己有关。果然，母亲让她坐下，说是市长的独生子看上安悦，让苏叶妈上门介绍。安悦一听，头大了，市长儿子她不是没见过，比自己大一岁，中学时就追求过自己。这家伙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可是沾上纨绔子弟不少毛病，大学没考上，在部队混了两年退伍回来办了个公司，依靠父亲这棵大树可能赚了一些钱。现在可能自认为有了点资本，主意打到自己头上来了。母亲说，市长也托话说，安悦回来的话，她想去哪个单位让她说一声。

    安悦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一屁股坐在母亲的床边上，不满地瞪着母亲。“你们干脆把我卖了！”

    “这是什么话，人家这是好意。那孩子这几年出息多了，又懂礼貌。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就看你的态度了。还有，你爸退了这么多年，人家待我家不错，平时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安安你就仔细想想，好吗？”

    “我又不是不认识他，还要多想干什么？要想你们想去。”

    两人正说着，安悦爸回来了。他对妻子说，安安自己的大事勉强不得，算了，明天跟苏叶妈打个招呼。市长那儿，既然他没有明说，咱们也就装糊涂。

    还是老爸好。

    可是，安安。爸爸喊住了安悦：“婚姻大事，爸爸不勉强你，让你自己选择。可是，工作也是大事，你也要慎重啊！”这么一说，安悦突然想起毕业分配的事，一下子冷了半个身子。国家这几年高校扩大招生，每年大批高校学生毕业，连中小城市毕业生也人满为患。大学生不再是二十年前“百里挑一”，也不是“天之骄子”那样珍贵了。本来这次回来家里就是准备找市长帮忙的，这下完了。完了。

    不过。她并不后悔。

    回到青城，她马上给苏叶打电话，苏叶一听：“你真伟大！”“你真伟大！”“别回去了，干脆，我也到青城来！”

    到底是女孩子，只身一人在外，安悦心里还是有几分空落落的。回到学校，同宿舍的几个女生不在，各自忙去了。刚进三月，青城初晴乍暖，依却然拖着沉重的残冬的印记。难得独处，安悦经年的记忆常常无声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奇怪的是，每次最后都定格在那双浓重幽深而又温暖无比的瞳孔里。说来安悦的运气还真不错，回青城没有几天，市级机关招考国家干部，安悦别无其他办法，只好报了名，从几十名竞争者中拔得头筹，顺顺当当进了局里。刚接到通知，安悦第一个就告诉爸爸，安鹏宇只是在电话里“嘿”“嘿”地笑了两声。安悦是姐妹几个中最受父母宠爱的。说是宠爱，安安从小也着实有着受宠的理由，老幺女不算，光是那手漂亮的毛笔字钢笔字就让父母大长面子，从小又聪明伶俐，加上父母中年得女，自然成了老爸的掌上明珠。安悦知道，此刻，爸爸肯定又要反背着两手，昂着头，在院子里先踱上两圈，然后出门，再告诉他的老朋友们，我家安安工作了！

    红流苏 十一(1)

    顾海露一进家门，快意地打了个哈欠，冲了澡就回屋睡了。

    院子里满是清凉，只有蟋蟀在墙角自顾自唱着小曲，屋里的灯光偶然明灭，它都会随着调节一下调子。月亮已经很高了，孤单地悬在靛蓝的夜里，树影都是静静地，犹如月色淡淡的唇印。陆风回来的时候，蹑手蹑脚地上楼，妻子早已进入梦乡。他掩上房门，一人上了阳台，点上一支烟。他和妻子早就分室而眠，但他每次回来，还是要看一看隔壁那屋的她，这几乎已经成了习惯。分室而眠已经有了十多年了，当时他还处于三十出头的青壮年，她提了出来，他没有犹豫，答应了。她是护士出身，从十六岁开始，就在冲冲洗洗中寻找自己的生活，久而久之，她养成了洁癖，自从当上护士长、院长之后，她日甚一日，对所有的人都一样，要求他们一日三次漱口，被子每天晒一次。顾海露结婚之后习惯性流产，不能生育，维康从小被陆风当儿子培养。她对丈夫的英武和温文尔雅十二分地满意，他是她多年苦苦追求得到的，是她一生的成功和荣耀所在。但在夫妻生活上她却和中国百分之九十的女人一样，总觉得不齿，对夫妻生活十分厌倦，甚至反感。夫妻的意义最重要的在于家庭，在于互相之间的关心，这些是真正意义上的高尚情怀。她觉得报上有关夫妻生活有利于身心健康的报道是无稽之谈。当年丈夫正值盛年，她和他约定了一个月有限的几次性生活，满脸惊异的陆风默默地接受了，陆风是从来不会为这类事情多费精力的，他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

    他看了一眼妻子房间的灯光，早早地熄了。夏夜的凉风带着微微的草腥气，轻轻地掠过阳台，钻进他的发根发梢，揉摩着他酸涩的躯干和四肢。夜是青黛色的，没有星星，只有近的路灯和远处高楼的指示灯闪闪烁烁地，隐隐听得树叶在身边低低地私语。一切都淡去了，只留下模糊的轮廓。他听到风动窗帘的声音，是从妻子那边过来的，可他的心仍然沉淀着。几十年了，她是他的一种生活，一种习惯的家庭生活，而不是精神层面上的，更不是他的精神需求。他是谨慎的，尽管潜意识里他也曾羡慕那些动人魂魄的情感，但是那不属于他，他不敢深入地想象，那一切离自己一定很遥远，或许只是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存在着。那不是他的生活。他的生活只能这样。每天的工作，应酬，吃饭，睡觉。这是他全部的生活，因为没有孩子，也早没有床之间的激情和欢娱，两人之间更像是一个互助组，虽然可以说是紧密型的。他已经习惯于孤独。一个月甚至两个月一次的性生活早就让他觉得可有可无，根本没有情趣，难得有了闲暇，他就去江边游泳，让凉飕飕的江水冲涤自己。歪打正着，辛劳的工作加上适度的锻炼使他的身材没有像同龄人那样臃肿发福，相反地，更显出一种成熟男性的坚韧挺拔。妻子暗褐色的皮肤早就松弛了，本来就不算好的肤色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霜之后更有着一种秋后的暗淡。但她却爱美，海绵胸罩从不离身，胸部总是挺得老高。他觉得不舒服，几次想开口，想想还是别让她难堪吧。她是一个合适的内助，生活上料理得很好，这使他越发精干潇洒，这反而更加大了两人外貌上的反差。

    只有在深夜，他是安静的，也是属于自己的。刚才离开办公室时，秘书早就候着，上车之前还悄悄打了个电话，他知道他是打给宝贝女儿的。他惆怅了。孩子。他是那么喜欢孩子，也许这会成为他一辈子永远的缺憾。他又点燃了一支香烟，这烟还是上个月维康从湖南出差回来带给他的“ 芙蓉”牌，口味醇正清淡，他很喜欢。维康说下次让人再弄几条过来。他说算了。这些年来，他在维康身上操的心不少，哥哥的过早离去加上顾海露的不育让他对维康从小疼爱有加，他尽管不愿在脸上表现出来，但在心里把维康当作自己的儿子。小时候的维康聪明漂亮，顽劣任性，是大院一群干部子女中的孩子王，圆圆的眼睛一翻一个鬼点子。顾海露尽管在单位很是果断，却对这个孩子没有多少办法，高中毕业之后干脆把他送到部队，在学校读书并不用功的他第二年竟以高分考上海军指挥学院，让大家刮目相看。没有想到的是，维康结婚后的生活并不好，前一段时间两人分居了。维康在自己面前却一字不吐。他不再是原来那个爱闹爱说话的小孩子了。

    红流苏 十一(2)

    围墙外远远地走过一双模糊的人影，在惨淡的月光下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这是一对恋人，缠绵着不愿分开，水银般的月色薄纱一样撒落在天幕下，温存浓烈的爱情气息被稀释被收藏起来。他的爱情不知道在哪里。

    上班没几天，局里让安悦和一个女同事到北方农村搞调研。两人住在镇政府里，一溜七八间平房算是镇政府的宿舍。宿舍里没有电话，两人只能靠手机和外界联系。

    来这儿之前，安悦犹豫再三，还是告诉维康这个事，他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已经来了几天了，陆陆续续收到同学朋友的电话，依然没有维康的声音，安悦也没有给他去电话。她忽然想安静一下。

    远离了陆风，也离开了维康，安悦觉得天空高远了许多，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种感觉维持了不到两天，他们又不断地闯进她的思维和意识。她似乎从他们身边跳了出来，思考和他们的感情。陆风是安悦的历史，他从安悦幼小的童年时代开始，进入了她成长的 日历，他和她一起不知不觉地走过了多少的日子。她的身边撒满他温暖的目光，他的悠久、漫长、浪漫的情爱是安悦清寂日子的一抹绚丽，他温柔的声音是安悦自始至终的牵挂和慰藉，是安悦恒久的一个前世注定。他在她面前的克制、拘谨、含蓄婉转地表达了他的凝重和深沉。维康直截了当的情爱让安悦陶醉过，不管安悦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他的感情是感性的、冲动的、直接的，诱惑在于他的大胆和粗鲁，他的调皮狂热的感情尚有几分透明的纯真，犹如一股滚烫的热流，灼伤每一个触及或靠近他的人，他清秀脱俗的长相更为他的爱情助燃。他开垦了她的处女地，在一个个没有太阳，只有月亮的夜晚，他们互相裸露互相欣赏，他不断撕咬她，吮吸她，她在呻吟，她尝试了女人最原始的欢乐，更重要的，他圆满了她和陆风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安悦曾经想过，一旦维康知道事情的真相，真正了解自己的内心世界，他能承受得了么？这个念头不断攀援着安悦的思维，她曾有过一刹那的愧疚，包括对陆风和对维康的，但很快被日子的琐碎淹没，两人世界的温馨现实驱赶了其他一切暂时多余的东西。愧疚之余，安悦又感觉到维康的流动多变，她真切地感受到他多面的性格。安悦心里有了丝丝的疼痛，心里交织着许多多彩的片断。陆风的一次次离去和回归，使得动荡的命运似乎在捉弄三人中的任何一个。离开陆风十八年前的怀抱，维康踩着金黄色的杉叶，在这个美丽的秋天又托起了她，并将那一顷碧蓝的湖水淋漓尽致地倾泻在她的身上。敏感的安悦饱尝了这一切，她感受到了维康爱情的愉悦，又为陆风的执着深沉感动而自责。爱屋及乌。黑暗中，一个声音不断地告诉安悦。

    她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谁会原谅自己。

    只想着陆风不要也不能再离开了。

    小镇的夜晚很安静，差不多晚饭过后街道就冷清了，只剩下家家户户窗口里透出的昏黄的灯光。偶尔一两声狗叫，街巷的空气稍稍颤动一下，旋即又恢复原来的静谧之中。安悦在北方小镇的晚上，回顾了自己的爱情，终于睡着了。

    担心安悦不习惯农村的生活，陆风忙完了一天，临睡前总要躺在床上，拨起安悦的手机。初春的夜晚依然很冷，蛇形的巷道里穿梭着田野的冷风，除了冷不丁冒出来的几个夜行人，人们早已躲进小屋里。安悦和同伴各自早早上床。屋子里点的是白炽灯，朴素，却很温馨。安悦每天临睡前把手机调到振动状态，放在枕边，待到指示灯闪烁时，他的声音就被递了过来。她好喜欢好喜欢这种等待的感觉。冷不冷？他问。

    她告诉他，她在崭新的棉被里，不冷。

    棉被？他似乎有些陌生。

    暖和吧？他在那边问。

    嗯。她轻轻地应道。你呢？她又问。

    我也在床上。

    他问她又去了哪些地方，她一一告诉他，好些地方是他曾经走过的。他也说给她听，比如通往北方那条有名的大湖的一条公路还是他们和当地政府军民共建时修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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