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军的一幢七层大楼也是在军区的支持下建成的。他还记得那条公路边有一个小饭店，那儿的狗肉烧得很好吃。他说，我走了之后，老是惦记着那狗肉，看到街上的狗就闻到了狗香。

    红流苏 十一(3)

    她听得咯咯直笑，是压抑着的——她的房间不隔音，她整个地躲在被子里。她在枕边和他喃喃地说着。不一会儿他被什么打断了，几秒钟后他说有个急事要去处理，你等着。安悦躺在黑暗里守着，静静地听着外面夜风的呼啸，心里暖暖的。小小的手机忠实地陪伴着她，她不禁把手机拿了进来，紧紧贴在胸前。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还是没有声息。

    夜，更深了。

    她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我在梦里等你。

    第二天早晨，她还没有起床，他的电话就来了：“起来，小懒虫，还在睡懒觉？”她想象得出他轻快的样子，禁不住也笑了。他问你笑什么，她说我看到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蜈蚣在急急地赶路，还不住地吆喝呢。他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小心，看我下次怎么收拾你！”后来每天他几乎每天都要给她来电话，害得她一早醒来，没出被窝就打开手机，后来干脆夜里也不关机了。每天的电话绵绵不断，他的声音一直围绕在他的身边，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温暖。

    他脱去了外面所有的顾虑和伪装，就是那个真心喜欢她心疼她的男人。

    “不知怎么的，非常喜欢你。”他说。

    “真的？”

    “嗯。”

    “如果我不信呢？”

    “你——太没良心了。”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维康渐行渐远。也许这是最好的选择。

    安悦绷紧的心头开始放松。

    可就在这个时候，维康来了电话。

    “回来了。”他只简单地说，“你也不给我来电话。”

    他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给安悦去电话。

    他的口气很淡漠。

    “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安悦的心里乱乱的。

    维康显然也愣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两秒钟：“我最近特别忙，过几天去看你。”短短不到一个月，维康竟黑瘦了好多，原本清秀的面孔上蒙了雾尘一般。安悦用惊讶的目光打量他时，他不自然地回避着。

    安悦的洗衣机坏了，只好用手吃力地搓着床单枕套等一大堆东西。维康只是懒懒地靠在一旁的沙发上，一动不动，视而不见。她禁不住不时打量着他，他的目光不再和安悦对视。

    “你——怎么？”她忍不住问道。

    “什么？”他的眼神开始闪烁。

    “我刚刚回来。”他急忙又补充一句。

    “什么？”安悦听不明白了：“什么才回来？”

    “哦，”维康有些接不上来，或者说失言了，他抓过一张报纸看着。安悦感觉到他心不在焉。他又打开了电视机，里面正在播放着综艺节目。

    “我出了趟差。”他看着电视说。

    “去哪儿了？”安悦随口问道。

    “跑了几个地方，主要是贵州。”

    贵州？安悦觉得奇怪，这么多天，维康怎么一次都没有提起过，她不由得又朝他看看。这一看，维康站了起来，说要帮安悦看看洗衣机。他嘴上说着，身子却一动不动，样子很疲惫。“现在的商品质量真差。”安悦不满意地嘀咕，这台机子买了不到一年，已经坏了两次，还是名牌呢。“真是的，现在市场上什么名堂都有，别的不说，就说吃饭，菜名也是五花八门的，”维康来了劲头，说道：“一次到饭馆吃饭， 菜谱上有道菜叫‘猛龙过海’，我们几个人觉得很新鲜，于是点了一道，结果端上来一看，是一碗清汤，上面漂着一根葱。还有一个叫‘走在乡间的小道上’，你猜是什么？原来是红烧猪蹄，边上围着香菜。”

    安悦笑了起来，她想象着肥肥的猪蹄在乡间小道上，市井文人们竟产生出如此情趣，越想越好笑。“还有呢，”看安悦高兴，维康也来了劲，刚才的尴尬劲一扫而光，“我们军区门口饭店有一道‘母子相会’，你猜猜看，是什么？”

    安悦想想，“烧整鸡，放进鸡蛋？”她答道，又补充：“鸭子也可以，就是这个意思。”“不对，”他说，想想又说：“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也该说对的，反正那儿是黄豆炒黄豆芽。”安悦笑笑。

    红流苏 十一(4)

    “还有一道，叫‘悄悄话’，这个你一定能猜到。”说罢笑眯眯地望着安悦。安悦指指舌头，又指指耳朵。

    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洗衣机已经修了一会儿，还是没什么结果。安悦说干脆和维修部联系吧。维康说我再试试看。手机响了，维康看了一眼，没接。

    安悦觉得奇怪，你怎么不接啊？

    手机还在响着，维康“喂”了一声，走了出去，反手把门关上了。

    一会儿，他上来了，脸色轻松了些。

    安悦试探着说，是不是有了什么喜事啊，说给我听听？

    什么？没有没有。

    维康连说了两个“没有”，神色又黯了下来。他用起子拆开了洗衣机的后盖，修了半天还是不行，他只好按安悦拿出来的说明书来联系维修的事，维修部回答说要把机子送上门来检查。维康征求安悦的意见，安悦为难的样子。维康忙说我送过去吧。

    机子不大，维康准备把它扛下去。他脱了外衣。安悦说我也去吧，维康冲她摇摇头。目送着维康下楼，安悦回到屋里。她总在回想着维康的反常，心里隐隐觉得有一点什么，虽然说不清楚。又有手机的蜂鸣，安悦一愣，是维康的手机，他的外衣还在沙发上。

    手机不停地叫着，安悦忍不住走了过去。指示灯还在闪亮，上面的来电显示清清楚楚，竟是苏叶的号码。又过了一会儿，手机才安静下来。安悦颤抖着翻看上面的“已接电话”，刚才维康接的，仍是这个号码。正在这时，信息信号又传了过来，这一次，安悦没有再去查看，而是拨通了信息台。她一声不吭，把手机放回了原处。

    维康回来了，急着翻看手机，然后匆匆走了。

    安悦已经意识到下面将会发生什么，其实她从认识他的第一天就应该知道，他，毕竟只是他。维康。她从窗口俯视着他忙乱的身影，奇怪地没有一丝失落感，竟然心生一丝怜悯：维康，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吗？我已经知道，你们去过贵州，去过黄果树，去过好些美丽的地方。以后的路还长着，要慢慢地走，别着急，好吗？

    她知道他听不见，即使听到了，又有什么呢？

    灯红酒绿，他已经习惯了，他哪里能找到自己呢？

    几个小时后的郊外的古林寺，一对人儿在缠绵着，那条大红的丝巾在傍晚的风中飘着。一辆 出租车无声地驶过。安悦面无表情，那条红丝巾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安悦急着准备调研文章。前几个月安悦结合自己的工作，对全市县区基层文化建设开展了一些调查，拟了两份调查问卷和三份调查表下发各乡镇和区，陆续收回了大部分，安悦一查，还有约百分之二十没有收回，于是就让内勤再催报。趁着这当儿，她去资料室查阅了相关资料，其中中国社会科学院《四方典志》和北京大学出版社《中国地方文化起源初探》两份资料让她看得入了迷，直到天色昏暗，资料管理员响亮地收拾着桌椅，安悦才如梦初醒地合上手上的宝贝。

    晚上，安悦马不停蹄地草拟了文章的大纲，放下笔，腰间酸酸地痛。回青城的当天晚上，母亲的电话就追来了，她没有再追问“肇事元凶”，只是说是要亲自过来照顾她。安悦不要，说是已经没事了。母亲说不行，明天我就过来。安悦说，你自己腿伤还没有全好，来了不知是我照顾你，还是你照顾我呢。好了，我回家之前已经歇了一段时间了，你就放心吧。母亲还是托人捎来两只炖好的野生甲鱼和五千元钱。过了两天，又捎来一件羽绒棉背心。安悦晚上就将背心穿上，坐在床上很舒服地看看电视。谁知母亲电话又过来，说是四十五天之后才能看电视，不然太伤眼睛了，安悦只好关了电视机，早早睡觉。人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老是觉得胸口有一股热热的东西在不停地涌动，安悦好生奇怪，以为是白天茶水喝多了，一想也不对，自己是出了名的小茶客，每次放起茶叶来，大家都不敢相信，或许太累了。安悦起来又烧了一杯牛奶喝了，慢慢地睡着了。这以后，隔三岔五就有这种情况出现，有时在胸口，有时在腹部，如影随形地随着她。

    红流苏 十一(5)

    三天之后，调研文章初稿就出来了。这次省里一共报三份，两份在局里，还有一份由区里负责报。审定之后，第二个星期就报到部里去。

    王萌萌从门口走过，见了安悦，稍一停顿，身子一扭进了门。

    “又有什么大作了？”她声音又脆又响，身材单薄的她中气倒挺强的。

    “领导布置的，我只好抓紧交差。”安悦轻描淡写地。

    王萌萌面带微笑。这种表情安悦第一次见到，似乎带着胜利者的自信。她穿了一条齐膝咖啡底朱红色抽象梦幻图案一步裙，上身一件水红色紧身吊带衫上宽松地披了一件黑色薄型羊绒小开衫，整个色泽显得神秘而妖娆。她新烫过的长发散在脑后，一只琥珀色的发夹将部分长发俏丽地别在头顶，发丝随意地颤动。安悦闻到一阵阵似有似无的香气。安悦自叹弗如，她总喜欢素洁地穿着她那几套牛仔服和淑女裙装，素面朝天。她指着沙发请王萌萌坐下，王萌萌摇摇头：“不坐了，这段时间车子坐多了，腰都发酸，这几天我每天都要做做操，不然受不了。”安悦知道她指的是和主任一同出差的事，听口气，他们经常出去？安悦觉得不太可能，她听出王萌萌的浅薄，内心有些反感，故意不答她的话。她皱皱眉头，继续道：“不下去真是不了解情况，基层有很多我们在机关里发现不了的东西，真是让人感动。”“是吗？是哪方面的？”安悦颇有兴趣地问。

    “多着呢，一言难尽。主任让我多收集这方面的资料，等他开完会再商量。”王萌萌用了“商量”这个词。

    “听说你休假了？生病了？”她不经意似地踱到窗前。

    “没有。家中有事，回去了一趟。”

    她转了回来，又站了一会，就走了。

    部里要求局里要编一套书名为《改革中的两个文明》的系列丛书，要文明办承担其中的一部分。这类内容的丛书前两年市委宣传部曾出过，内容全面严谨，图片精美大气。这次市里老调重弹，显然吃力不容易讨好。谁都不愿意揽这活。几天后，任务最终落实到安悦这儿。邱主任要求安悦把这副担子挑起来，在编书时可多请教何虹。安悦暗暗思忖，自己在这方面从来就是被动的，关系的好坏其实取决于对方的态度，更何况何虹本来就是领导。

    苏叶来了电话，说李冬想陪自己去新、马、泰旅游。安悦问什么时候去。苏叶说算了，总把扬扬撇下自己于心不忍。想想又说，他那么忙，我也总不能给他负担。安悦一听，禁不住笑了。还有一件事。苏叶道，那天在虞仓，你妈来查问我那事，我可没当叛徒。听到安悦这边没有说话，苏叶道：“你妈那天的样子可真吓人——对你还好吧？”“我回来了。”

    “你怎么办？这确实不是个事儿。”她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局里有个人，条件倒是挺好的。”接着具体描述着对方的条件。

    安悦没有往下听，只敷衍着：“再说吧。”

    苏叶知道她的意思，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刚放下电话，李冬的电话就来了。

    “你们两个家伙约好似的。”安悦笑了起来。

    “怎么？苏叶找过你？跟你说了？”

    “什么事？”安悦想不起来刚才的内容跟李冬有什么联系。

    “周末的活动啊，周末去江心洲，我的一个朋友在那儿盖了一所大型休闲中心，我邀了几个朋友过去。你一起去吧。”

    安悦犹豫着。

    “条件非常好， 高尔夫球场、游泳馆一应俱全，对了，有好几个朋友你都认识。”李冬说了几个名字，维康也在内。

    “我真的有事。”她撒了谎。她不明白苏叶为什么没有提这事，大概是忘了。“那就算了。我再和维康约一下。”

    “古林寺”事件之后，安悦再也不愿意提起维康，奇怪的是，维康似乎觉察到什么，后来的几次联系小心翼翼，欲言又止。安悦回避着他，不想对他说什么，为了自己，为了陆风，也为了他。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穿梭在灯红酒绿之中，她有过不屑、痛恨和担心，现在她逐渐平静下来。她躲着他，尽量不跟他出现在同一场合，即使这样，他“载歌载舞”的游走踪迹还是不时传到她的耳里。世界真是太小了。

    红流苏 十二(1)

    苏叶是个简单的人，也是个丰富的人。

    安悦原来只看到她简单的一面。

    她的丰富起源于她活泼的天性，起源于她形式上的多姿多彩。她不似安悦，安悦有着内容上的丰富和多层次，虽然外表上淡泊宁静波澜不惊。

    很快一年又过去了。

    苏叶对于安悦和陆风的关系并不看好，她内心一直隐隐地担心，安悦是那种外表柔弱内心却十分坚强的人，认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她，可是那陆风毕竟是有家室的，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十之八九是看重名誉地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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