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道:“好,你安安逸逸地听好消息吧。”他冒暑走出去。
我就收束神思,把未完稿的《江南燕新案》继续写下去。这一节恰巧是案中的紧张部分,写到案情危险的当儿,我自己也差不多化身进去,头部的汗液淋漓地泻下来。约摸过了一个钟头,电话机上的铃声琅琅地震动。我急忙掷笔去接,果真是霍桑从夏芝苏那里打来的。
我问道:“怎么样?毒物可曾验明白?”
霍桑道:“验明了。惠杰的死实在是中了砒毒,不过毒量并不多。”
“茶杯中的黑水究竟是不是毒汁?”
“不是。那是蔡长福闹笑话。茶杯中的黑水是浓茶。那泡茶的水大概为着水管生锈的缘故,含着一些铁质,一经茶叶中的丹宁酸的化合,自然就会变成深黑色。
这原是很普通的化学原理,那不学无术的蔡长福竞把它当做凶案的证据,贸贸然怀疑人家。你说他是不是一个胡闹大家?“
“那末你可曾见过这一位善于胡闹的大侦探?”
“我刚才已经打电话给他。他听得茶杯中的黑水不是毒汁,是浓茶,似乎也有些自觉卤莽。现在我就要往韩守祖家去。如果查得了真凶,那韩志薪的嫌疑就不难立刻洗刷清。”
电话断了以后,我重新着笔,又写了两个多钟头,觉得有些疲乏,便收拾稿件立起来。
时候已是六点多钟。一轮炎威垂尽的残日渐渐儿向西沉下去。天空的暑气因着失去了日光的撑腰,不免振作不起,逐渐地衰落,风姨却开始抬头了。气候觉得凉爽一些。我洗了一个澡,还不见霍桑归来。直等到暮色滨海,街上的电灯都放了光,我才见霍桑垂头丧气地踱进来。这形状给我一种意外的惊异。为什么?
莫非有什么意外的事?
他卸下哔叽短褂,又把草帽向桌子上一丢,倒身在他的藤椅上。
他说:“包朗,我失败了!”
我大惊道:“失败了?怎么——”
“我已经向韩家的许多人一个一个仔细问过,竞寻不出一个真凶!”
“你问过几个人?”
“刚才我不是假定过关于谋害惠杰的有直接嫌疑的人,就是守祖亲生子女师雄和娟宝两个人吗?这两个人都是天真末熟的小儿女,人事尚且不明,哪里会干这种谋财害命的勾当?那姚荷轩父子,人虽然厉害,但是对于这件事谈吐间很公允坦率,况且他们的家境也还好。我又查明荷轩和惠杰平时非常莫逆,在情势上也不致出此毒手。”
“那姓朱的乳母怎么样?”
“伊是个吃素念佛的人,年纪已经五十,心地似乎很慈祥。”
“吃素人未必都是善良的。”
“不错,不过我相信我的眼睛还不会溺职。我问伊时,伊也坦白地实说。伊的确觉得惠杰独霸财产,很替小主们担扰。但是伊究竟是个佣仆,除了心里怀疑以外,也无法抵抗。所以下毒谋命,我料定这老妇人断断不会干。”
我想了一想,又问:“此外可还有没有别的人?譬如亲戚佣仆等辈?”
霍桑摇摇头:“我也和我们的委托人的表叔李祟道谈过一谈。他是个七十多岁的道学先生,完全没有可疑。我又问过一个男仆和两个女仆,也寻不出什么疑迹。”
“韩家里烧饭的是谁?”
“晤,你疑心厨子下毒吗?那不近情理。因为同桌吃饭的有弟兄四个人,如果食物里面有毒,何以单单死了惠杰一个人?”
“那末惠杰的死难道是自杀的?”
霍桑低沉了头不答。他的眉峰间的皱纹刻划得很深。
我又道:“霍桑,那个被拘的志薪不会真有什么可疑处吗?我们会不会受成见的支配7 ”
霍桑道:“我虽没有见他,但从情势上推测和听各方面的口气,我也敢说志薪决不是杀人的真凶。可是我虽相信他含冤,寻不到证据,又怎能给他洗刷,回复他的自由?”他叹口气。“包朗,我失败了!我受了他的父亲承祖的嘱托,又轻许他终可以水落石出。现在水既不落,石也不出!你想我怎样对付他?”
他的神气沮丧了,声音也变了常度。低垂着头,把目光注在地席上。
唉,一件看似平凡的案子竟会处处撞壁,找不到一条出路!霍桑从事探案以来,虽也不免有失着之处,可是从来没有像这一件案子的山穷水尽。他起先也以为这是一件寻常案子,不难着手成功,谁知竞这么幻秘,反使他陷进了失败的境域2 现在怎么办?卸了责任不理会吧?他已经应允于先,食言固然不应当,失败的声名也不能逃。再打算进行吧?听他的说话,差不多已是推车上壁,无路可通。
这样看,进退两难,他这一次的失败免不掉了罢?
三、一种考试
霍桑立起身来,向书架的顶上取下了那只提琴的皮盒,拂去了些灰尘,开了皮盒,把那乐器取出来。
他说:“包朗,这东西我好久没弄了。你听我拉一会。”
霍桑对于音乐有相当的嗜好。他所擅长的,只有一种伐乌林。我有时向他取笑,他是否也沾染了那班没心肝朋友的“摩登毒”,故而只喜欢西洋乐器。他便声色俱厉地说出一篇大道理。他说音乐是艺术之一种,艺术本来是没有国界的。
本国的乐器太单纯,又偏于缓弱萎靡,所以不喜欢。他绝不承认像那些奴性的人们,脑中装满了西洋偶像,事事物物,不分青红皂白,都迷信着西洋。他说的话自然是合理的。
因为音乐是属于美感的。人们的审美情绪既然彼此不一,嗜好也当然不能够强同。
这时他在懊丧失望之中,却仍有闲情雅致玩弄音乐,我真佩服他的镇静精神。
他抑扬顿挫地拉了一会,把乐器放下来,又取了一支纸烟和一把折扇,重新归座。我从电灯光中望过去,他的脸上的神色似乎比前焕发了些,已不像刚回来时那么灰白丧沮。他常说音乐是精神上的补益剂,从这一次例证上看,他的话当真不错。
他一壁吸着烟,一壁摇着扇子,闭目静思,一回儿紧皱着双眉,一回儿忽又暗暗点头,末了他的眉宇好像明朗些,仿佛阴霾沉沉的天空忽然透露些淡淡的阳光。
他也许已经寻得了什么出路了吧?
我问道:“霍桑,你可是想出了什么解决方法?”
霍桑疑迟道:“不是方法,只有两种设想,但是渺茫得很。”
“有了设想,终比束手无策的强。你可能说出来商酌商酌?”
“晤,也好。你方才疑心惠杰或者自己服毒,这是情理中必无的事。他既然有了承袭遗产的机会,前途的希望无穷;而且当他向众亲戚宣布遗嘱的时候,还是兴高采烈的,当然不会自杀。不过你这提示,使我想起了他是才从南京回来的。
或者他在未归之前,遭了人家的毒害,等到回家后,毒发作了,便酿成这一桩疑案。“
“对,这分析有些近情。但你有什么根据没有?”霍桑思索了一下,才说:“关于理论方面,或者惠杰在学校里面有什么仇敌,听得他的嗣父将死,他有承产的希望,便因疾妒的缘故暗暗地害他。关于事实方面,也觉得符合。据夏医官检验,毒质非常轻淡。那末毒性的发作也当然迟缓。所以他若在外面受毒,等到回家的第二天才发作而死,也很近情。”
我答道:“理由很充足,但是有一个前提。韩惠杰生前的为人怎么样?是不是真有像你所说的仇家?你得先查一查。”
霍桑点头道:“不错。这一层我早已想到。惠杰很厉害,不但他的嗣父守祖不满意他,亲戚们也众口一词。别的莫说,但瞧他生前弟兄辈中最莫逆的,只有姚荷轩一个,就是一个明证。因为我觉得荷轩是一个精核不过的人,惠杰所以单单和他友善,当然是气味相投。因此,他生前有没有怨家,也不难推想而知。”
“那末你何不就从这一条线路进行?”
“是,这条路进行固然还不难,不过我还有一种想法,两者之间,一时竞无从抉择。”
“喔,还有一种想法,是不是更近于事实?”
“我看似乎更近些,但着手的方法却完全没有头绪。”
我进逼一句:“那末这又是怎样一种想法?”
霍桑道:“据我调查,守祖生前和惠杰的感情并不融洽,但他到临终的时候,竟会把财产的全权交托惠杰,所以亲戚们都觉得出乎意外。我又听得娟宝的乳娘说,守祖在跟惠杰回来会面之后和气绝之前,曾有两封信叫朱乳娘投入邮筒。这也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对,这两封信一定有关系。你可曾查明白?”
“没有。朱乳娘不识字,不知道寄给谁。我到邮局里去问过,但信没有挂号,无从根究。”
“你想这信有什么作用?会不会是守祖真遗嘱?或是他向什么知心朋友去托孤?”
“我不知道。这事真困人的头脑:如果另有遗嘱,那就早早应得预备好,何必等到临终前方才发落?若说托孤,他既已把帐册,房折,田契交给惠杰,明明指定惠杰是受托人,何必又另托他人?”
我失望地说:“唉,真困脑筋!那末你的设想怎么样?”
霍桑摇几摇扇子,把思绪理一理,才说:“第一点,守祖平时既然不喜欢惠杰,惠杰又不是他自己生的,但守祖临终时却把财权完全交付惠杰。我认为这是反常的。
第二点,那两封信的投递是在守祖和惠杰会晤以后,也显然别有用意。我根据这两点,觉得惠杰的死,和守祖本人似乎有关系。可惜现在守祖已经死了,再不能够取证,那两封信又没有着落。所以我虽然怀疑,却没有着手的方法。“他的眉尖又蹙紧了。”唉,包朗,这回事可算得棘手已极2 我的失败大概免不掉吧!
“
沉默控制了这空问。在爱莫能助的局势下,我不知道怎样回答。分忧解困是朋友应尽的义务。我当然很愿意给霍桑分忧,可是我能做些什么呀?
霍桑默默地摇着扇子,额汗还是在蒸发。我无言相对了一会,找出了一句慰藉。
“霍桑,放弃了吧,别再苦思哩。人谁没有失败?”
他突的站起来。“不!我没有到筋疲力尽的地步,决不放弃我的希望!”
“喔?你还有希望?”
“是。我再要到韩守祖家去查一查!”他放下了折扇,又去取衣架上的短褂。
我问道:“你再要查什么——”
玲玲玲!……一阵门铃声挫断了我的问句。施桂引进一个人来。
那人穿一身淡青灰色的西装。一副阔边眼镜罩住了一双黑色有力的眼睛。他的年纪在四十左右,身材颀长,行步时的状态轩昂而稳重,似乎是个饱经修养的人物。
霍桑欢迎道:“夏医官,难得你光顾。不是有什么关于毒杀案的消息吗?”
我才知这就是夏芝苏医官。夏芝苏和我打了一个招呼,彼此坐下来。
他笑嘻嘻地答道:“正是呢。霍先生,我刚才听得你的高论,竭力替韩志薪声辩,说他是冤枉的,谋害的一定另有他人。我因此引起了好奇心,很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现在我来问一问,哪一个是真凶,你已经查明了没有?”
霍桑定一定神,眼光从斜侧里射向医士。他带笑说:“唉!夏医官,你来考试我?……晤,也好。我就给你考一考!你问我真凶是哪一个吗?这何必我说?
你也早已知道了啊!“
答复很巧妙,防御态势中有着反攻的策略。可是对方也太狡黠。
夏芝苏点点头,也笑道:“不错,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我要你先说出来。”
唉,考题相当凶!我不禁替霍桑担忧。几分钟前,霍桑还没有把稳,此刻又怎么能够回答?不过我听夏医士的口气,似乎真凶已有了着落,这又是一种意外的喜讯。在一喜一惧的情绪交织之下,我简直不能自持。
我瞧瞧霍桑。他仍不慌不忙。他从藤椅靠手上拿起了那把折扇,又把一腿叠在膝上,缓缓地扇着。他的目光仍凝注着来客。
他仍含笑说:“你这位考官真厉害!好,你既然要我先说,我姑且说一句隐语。
我以为那凶手非常狡黠。他捷足先逃,法律的罗网已经罩不住他。夏考官,你说对不对?“
夏芝苏呆一呆,向霍桑瞧一瞧,又微笑说:“隐语不算数。你得直说出来!”
真厉害!我仍暗暗地给霍桑捏汗。他到底应付得下吗?
霍桑仍镇静地说:“怎么?难道我的答案还不能合题旨?”
“晤,题旨是合——晤,你答的太含混。你别探我的口气。你得清清楚楚地指出来!”
“好,那也容易。我说的凶手已经捷足先逃,是说他已经逃到了别一世界里去!
这已够清楚吗?“
“晤,还不够。你得说出凶手的姓名!”
“韩守祖!”
霍桑道三个字的答语,像迅雷,像奔电,给予对方和我的刺激简直不能用文字形容!
夏芝苏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从眼镜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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