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你还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我不曾把那个人的衣服形状说给你听了吗?”
“穿这样西装的人,同样的不知有多少。别的莫说,就是你今天的打扮也是仿佛相同。
霍桑嗤的一声笑出来。“你猜着了!不过你的话还有几分不切实。你说我的打扮,和我方才所摹状的‘仿佛相同’,就欠透彻。其实何止‘仿佛’?简直是丝毫没有两样啊!
我放下纸烟,张大了双目,一时说不出话来。
霍桑拍手笑道:“你还诧异吗?那个夺珠子的人——就是金宝所说的外国流氓——就在你的眼前啊!
我定一定神,正色道:“霍桑,你还说笑话?”
霍桑也敛着笑容,答道:“包朗,真的。夺珠子的人就是我。要不然,珠子当然也没有着落。那末,我怎么敢轻轻和杨少山订约?”
话果然不错。但是内幕中还有这样的曲折,实在是我所梦想不到的。
我作惊喜声道:“霍桑,你真是个怪人!我怎么想得到这件事是你干的?现在那珠子在你身边吗?”
霍桑摇头道:“不,珠子不在我这里。”
“怎么?珠子不在你身边?那你怎么应付杨少山?”
“我们受了他两万元酬谢,少不得要教他满意的。对不起,你拿一张信笺来。替我写一封口授的信。”
“我问你珠子在哪里,写信做什么?”
“别多说。信就关系珠子,你听我的话写好了。
我无奈,只得取过信笺,执笔等待。
霍桑朗声念道:“少山先生;你接到这一封信后,可赶紧往地方法院去投案质证。侦探长汪银林一定会将你的一粒玫瑰殊原物奉还。承蒙见委,幸而没有辱命。包朗霍桑同启。”他顿一顿,又说:“信上的日期,须得写明天早晨九点钟。因为这封信必须到那时候才能让施桂送去。”
我写完了信,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既然夺_得了珠子,怎么又向汪银林去要?我委实还在鼓中!
霍桑一面摇着扇子,一面呼吸着烟,显得非常闲适。
他答道:“你别慌,我说给你听。我从许为公那里回来的时候,还只三点半左右。我下了电车,走进爱文路,正自缓缓地踱回寓所里来,忽然看见一个人偷偷掩掩地从这屋子里出去。那时我和他的距离虽远,却明明看清楚那人从这门口里出去。我看见他贼头狗脑的模样,知道有些踢跷,便停止了脚步,立在树背后,等他走近来。他的匆忙的形状越发使我疑心,我便跟在他背后。”
“这个人就是曹金主?”我趁他吸烟停顿的机会插问一句。
霍桑点头道:“是的。我跟他到爱文路口相近,他似乎已觉察我了,回头一瞧,便拔步想逃。我再不能客气,便上前把他追住。我向他问话,他一面支吾,一面伸手从衣袋中摸出一张纸团,悄悄地向后面一丢。我幸亏眼快,急忙将纸团拾起来,是一粒红色的珠子,那时我一松手,他已脱身飞奔。我追赶不及,便向一个站岗的警士打了一个招呼。那警士就飞奔上去,果然被他追得。
“我带了珠子,就到泥城桥去看汪银林,向他说明了情由,就把珠子交给他,预备查明以后,交还原主。我觉得那人既从我们寓所中出来,也许有什么岔子,所以邀汪银林一同到这里来瞧瞧。我们走到爱文路口,又碰见那形迹可疑的严福生。江银林就跟着他去,我一个人就先回来。”
这番话才决破了最后的疑障,使我从皮鼓中钻了出来。小戏多锣鼓,我委实想不到这件事的波折会这么多。
我问道:“既然如此,当我领了杨少山到这里来,你和我们会面的时候,你早知道你所得到的玫瑰珠就是杨少山的东西。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立刻说明白?”
霍桑放下了纸烟,答道:“你还怪我?我所以不马上说明,就为你啊!”
一为我?什么意思?“我怀疑霍桑又在施展诡辩术。
他说:“当时我瞧你的神气,正是一团高兴,分明认为这件事你已经有充分的把握,可以独力破获。所以你一听得杨少山叫我帮同着侦查,你便现出失望状来。因此,我定意成全你的意思,暂时不发表,也可以使你得到一种单独实习的机会。你难道还不能谅解?”
我低沉了头,不答话,心中还在估量这番解释中有没有诡辩的成分。
霍桑又说:“包朗,这件事你干得真好。你着着进行,步骤都非常合度。至于最后珠子下落的一着,你意料不到,原也不能怪你。据我看,你的推测和理解,比从前着实进步得多了。”
我觉得面颊上有些热炙,答道:“你的称赞,我不敢受;你的成全我的好意,我倒不能不道谢呢。”
霍桑道:“‘这也不必要。我所以不早一些说明,除了成全你,另外还有一层作用。”
“晤?”
“你想那时候我如果直截说服了,没有这一回曲折,杨少山岂肯爽快地拿出两万元——?”
我算住他说。“慢s关于这酬报一项,我本来有些奇怪。你从事侦探工作,从来不曾跟人家计较过金钱报酬。这一次你分明要敲杨少山的竹杠,却教我做愧——”
霍桑突然举起了执折扇的右手,正色道:“包朗,你误解我哩!你总知道我的服务的对象,是在民治制度不曾彻底下的一般无拳无勇含冤受屈的大众。杨少山是个小官僚,拥着娇妻美妾,钱的来路也不一定清白,难道我们应得为了他的一件奢侈品白白地奔走?这种人不趁机叫他拿出些钱来,又叫谁出钱?老实说,我正觉得这个数目太小。刚才他很知趣,不要追究别的了,不然,我正打算再挤他些出来呢!
话说得近乎声色俱厉。我低垂了头,默默地不加答辩。原因是我的确误解了我的朋友。误解是一个知己朋友所不应有的。风习习他从窗口溜进来。电灯光映照霍桑的眼珠,在烟烟池发光。
霍桑又向我道:“包朗,你可知道许为公叫我去做什么?他就为了民众工团的经费太支细,和我商量募捐的方法。所以杨少山给我的那一张两万元的支票,我早已封好了,预备明天差人送得去。”
霍桑最后一句话,在下一天早晨果然证实。因为施桂换回来一张民众工团的收条;收条上面写着我们俩的姓名,那经募人的具名不消说就是许为公。
正文 无头案
? 更新时间:2008-4-8 11:03:22 本章字数:51650
一、“断头!断头!”
我的朋友霍桑以非职业性的姿态从事侦探罪案的工作已经好多年了。几年中,上门请求帮助的人接踵不断,我的朋友接办的案子很多,我曾先后把其中精彩的案件记述下来并公诸于世,让社会人士一起欣赏。凡是读过我文章的人,都已熟悉他的为人,不用我再作介绍。不过有一点得向读者报告,虽然我的朋友破案很多,我不可能全部把每一件罪案介绍出来。其中当然有原因,并不是我贪懒。每当我的朋友侦探案件时,我总是和他在一起,有时也冒着很大的危险,出生入死,尽力帮助他取得成功。我的朋友嘉奖我出力有功,允许我有特别权利为他记述。
不过不能一概而论,有时案情十分诡汤,有碍社会风化,或者案中人物还活着,不便涉及隐私,像这种情形,他都禁止我发表。我赞同这样的处理。我们从事写作工作,对于社会风化负有一定责任,偶然落笔也必须三思而后行。否则侈言怪奇迹近焙惑,或揭露秘隐也有损私德,这些那是我所不愿做的。因此每记录一桩案件,我必先征得我朋友的同意,然后才下笔。我的日记中记录的案件虽然很多,然而能发表的并不多,原因就在于此。
这一篇所记述的是悲惨离奇的一件命案。我现在握笔叙述,是事先获得霍桑特许的。
有一年冬天,霍桑从泰山旅游回来,行装刚卸下,凶案突然就到了,真是出人意料。这一天是霍桑回到苏州的第三天,隔天晚上开始下的大雨才停止不久,天气还十分阴暗,时近黎明,格外觉得寒气逼人,仿佛一个人久病刚愈,软弱无力,一时还不能很快恢复体力。我们怕出外,因此我强求我的朋友把旅途中的见闻当作话题,排遣我们的寂寞。霍桑答应把他旅游中所见到的事告诉我,一边笑谈一‘边还加以评论,颇有独到之处。霍桑每次出外旅行,观察很详细,眼光也没有拘束,凡是当地的风俗习惯,以及社会上的生产经济治安的状况,他都加以注意。我常常称赞他敏锐,别具只眼。霍桑十分谦虚地不肯承认。其实他平素为人精警而干练,观察力又特别强,我为此称赏他,他应该是受之无愧的。“
我们谈笑片刻,霍桑忽然站起来,停止了锋锐的谈话说道:“包朗,我们相识已久,而且常在一起,随时随地我都可以向你述说旅行的见闻,何必一天之中全部讲完。我现在想试试我的提琴。长久不拉,怕手指有点生疏了。”
说完,霍桑走过去把提琴从琴匣中拿出来,稍稍调拨,即,呜呜地拉了起来。
我的朋友最喜爱音乐,尤其偏爱提琴,但并不常常拉琴。每次拉琴多半是他心情愉快的时候,偶然有不顺意,心中抑郁,也欢喜取琴来自我解愁。两者不同的是:心情愉快时,音韵婉转,抑扬顿挫,节节合拍;心情忧郁时,乐曲往往节奏强烈,音调铿锵,像是借用琴弦发泄心中的烦恼郁结。我可以从乐声中辨别出他是快乐还是忧烦,这是屡试屡验的。此时,我小心聆听,觉得琴声婉转曼妙,悠扬动听,我就知道这次霍桑旅行回来,心胸开朗,十分愉快。我闭上眼睛,静静聆听,不禁为之神移。处在这种寂静的境界之中,我的神思早已游荡乎虚无飘渺间,忽然,琴声嘎然而止。
霍桑以责备的口吻大声呵斥:“施桂,你吵什么没完没了,你和什么人在比口才?”
我张开眼睛,看见霍桑拿着提琴,直奔到外面去。这座房子本来是我与霍桑合租的。屋子不大,一共有三间,一间招待宾客,一间是卧室,另一间为我们两人的办公室。一年前我母亲逝世后,我就辞去学校的职务,离开旧家,从封桥搬来此地,专心写作,有空暇时就帮助霍桑侦探案件,借此增长见识,同时丰富我写作的题材。
这时候,我只听见人声哨杂,还有哭闹的声音,好像施桂正跟人家在争吵。
因此我也走出去瞧瞧。走到院中,只见施桂站在大门,横挡住入口,门外是一位衣衫槛楼的者妇人,黑布有油光的棉袄打满了补钉,她想冲进大门,满脸泪水,喃喃自语,而施桂却挥手竭力阻止她进来。霍桑走到施桂身旁,训斥道:“施桂,不要如此无礼,老婆婆有什么事?为何不让她进来?”
我的朋友为此生气地责备佣人是有原因的。本来他办理罪案不是职业性的,常常有人表示感激而送礼品给我朋友。他总是看情形决定,应该接受的就收下,并不损害他的廉洁。然而对于一般自食其力的劳动阶级的人,他总是不计报酬,不怕艰难辛苦,更加尽心尽力。这是因为我们国家其实还处在封建时代,司法制度一点不健全,常常有人蒙冤含屈无处可以申诉,无产而又无势的劳苦大众更是深受其害。
霍桑天生有侠义的精神,认为阶级的不平等是个毒瘤,立誓要以一生的精力把它割除。此时眼见施桂斥责阻挡的是一个年老贫苦的老婆婆,心中不禁产生同情怜悯的感情,因此大声阻止施桂。
施桂局促地回答:“先生,这老妇人是个疯子。我问她要干什么,她只是叫着‘断头!断头!’语无伦次,所以我不让她进来。”
门外的老妇一边擦着热泪一边争辩道:“我来要见霍桑先生,这人真可恶,把我推到门外,我恨不得把他的头拧下来!”
这时候门外已经有三四个人好奇地向里面注视,我心想幸亏这里是十全街,地段静僻,而且是清晨,行人不多,不然的话苏州人最好奇,最欢喜打听别人的闲事,经他们一闹,如果召来几十百人围观,那将是怎样的局面?霍桑等老妇人的话说完,马上挥手吩咐施桂走开,并把老妇急招进来,随即把大门关住。
老妇看上去年事已高,满头白发纷乱地披在肩头,枯瘦的脸面上洒满了泪痕,但是两只眼睛却炯炯有光,仿佛有无限的恐怖。进屋以后,老妇用黑布衣角擦拭眼泪,张眼向屋子四周观看,像找寻什么似的。
“先生,你有没有看见我媳妇的头?……我媳妇的头不见了……我儿子的头也要斩下来赔偿了……先生,你能帮我找到媳妇的头吗?”
老妇人的话语无伦次,施挂说的一点不错,老妇人莫不真是个疯子吗?霍桑并没有作答,他让老妇人坐在软椅子上,自己返走到内室,拿了一只玻璃杯走出来!
里面约有半寸高低的无色液体,我知道这是白兰地。霍桑把酒杯交给老妇,初起老妇不接受,强迫之后,她才饮下去。
霍桑看看我低声说道:“包朗,我们方才的情趣都被她打扰了,未免扫兴!
但是看来老妇这次上门一定怀有悲惨的经历,也足以增长你的见识了。“
老妇人把酒喝完,脸上有些红晕,神色显得安宁一些,但是目光还是朝角隅东张西望。“
霍桑温和地问:“老婆婆你住在何处?你姓什么?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44_44200/656822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