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儿子便会想起早逝的景妃，于是一气之下将他逐出皇宫，安置在一废弃的皇家湖园里，自小无依无靠，只由一宫女抚养长大。因他的生活费用皇宫不再供给，所以他只得以采莲为生。直到十来年后，一次皇帝巡游，路过这座湖园时，偶听湖中歌声飘荡，犹如天籁。于是寻声而去，只见一少年立于扁舟之上，采摘湖中的莲蓬。惊觉这个少年的相貌神态与当年的景妃竟有几分相似，不禁老泪纵横。这才忆起这位被他遗忘了十余年的儿子，于是将他带回宫中，似是为了弥补这些年的亏欠，对他极近宠爱，甚至要废了东宫，改立他为太子。因他的这段流于坊间的岁月，故而人们称他为“撷莲子”。此次见他虽觉过于阴柔，但也正是这份柔媚而似景妃吧？否则皇帝怎么会忽然良心发现，要弥补于他呢？

    “云裳姑娘切莫多礼！”楚王爷连忙虚扶我起身，抬眼看他的瞬间，竟发觉他此时正满眼深情地看着我。我心下一惊，刚刚还在揣摩他的来意，莫不是此次他是因为我而来？

    随即摇了摇头，即便他是因我而来，爹爹也断不会同意这门亲事。想碧渊国的太子玉珏然的母妃范玥环是我外公姚范原的表妹，而碧渊国的皇后姚霓凤是我母亲的堂姐，有了这些个后盾，我外公在碧渊国可畏是如鱼得水，而父亲也必会不屑与这个毫无势力支持的楚王爷联姻。既然我是父亲嫡出女儿，又是天下首富姚范原唯一的传人，因此父亲断是不会将我随意许配于人的，物尽其用，父亲一直深谙此道。既然父亲的意图是整个天下，那么唯一让父亲不安的，就只有清曦国了，莫非……不愿在想下去，做为儿女的守孝道是必不可少的为人准则，但是我们的孝心却被爹爹无情利用，这算不算是一种悲哀？

    “妹妹病好些了吗？这么冷的天站在这雪地里也不怕着凉？”一声纯厚的声音传来，我嘴角一扬，转身冲来者微微一笑道：“二哥，今日下朝好早啊！”

    一袭紫袍的他走到我身前，连忙摘下自已的披风披在我肩头，“大病才好，怎能如此不小心。”

    紧掖了掖披风，只觉心中一暖，相较于大哥的英气豪放，这二哥柳飞然却是一个斯斯文文的人。性情温柔良善，眼波清明，眉黛入鬓，着着实实的儒雅之人。我病时他去看了我几次，可是因我一直昏睡，所以未曾打过照面，想来这还是我自病后第一次与他见着。

    他见我将自己裹得严实也就放下了心，这才向着立于一旁默默注视着我们的楚王爷及瑗筝抱了抱拳，“有贵客前来，飞然有失远迎！”

    “二公子言重了，是我与瑗筝打搅了！”楚王爷拱手还礼。

    小蝶见三人又寒暄了起来，于是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我知她是在提醒我，此行的目的，于是笑着对三人说道：“楚王爷，瑗筝妹妹，我刚刚大病初愈，体力不支，恕不能相陪，如今二哥来了，要他带我引两位在府里游玩可好？”

    “裳儿姐姐你那顽疾还没有好吗？”瑗筝一脸同情地看着我。我冲她轻轻笑了笑，怎么能好呢？怕是要至死方休吧！

    “二小姐多礼了，我与瑗筝也只是出来透透气，不打紧的，你还是快快回屋吧，别被冷着。”楚王爷一脸的关切之情。

    二哥也是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回他一个安然的微笑，便行了个万福，“那裳儿就失陪了！”言罢领着小蝶就回屋了。

    待众人走后，我才跟着小蝶出来，径直向大哥的屋里走去。

    大哥的宸香居紧邻我的云裳阁行了不过半刻便立于门前，宸香居里植了各季植被，如今梅花也是开得正艳，放眼望去一片粉红，比我院里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二小姐！”大哥身边的侍女红鸢，见我到来先是一楞，随即屈膝行礼。

    “红鸢，我听说大哥已经三天滴水未进，心中惦念，所以过来看看！”

    “二小姐，可是大公子吩咐过，说谁来也不见……你别为难红鸢了！”

    我心中一冷，谁也不见，原来连我也算在内了。自嘲一笑，也许是我太高估自己了，在大哥心中，或许我也只是个妹妹而已。否则又能怎么样呢？我也终究只是他的妹妹，此生注定，别无其他。

    “红鸢难道大公子连二小姐都不愿见吗？”小蝶见我一脸失落样，忙抱不平。

    “这我不知，但大公子说了谁也不见！”见红鸢一脸坚决，我用眼神阻止正欲驳斥回去的小蝶。

    转身道：“小蝶既然大哥说了，我们便不好去打搅了，回去吧！”本来我也是不便来的，来了见着他又说些什么呢？劝他欢天喜地的去迎娶唐羽儿吗？若是他真得兴高彩烈，怕是我又要伤心了吧？许是人心中都有私欲，见着大哥如此抗拒结亲，我心中竟隐隐有丝欣喜。估且当他是为了我吧！

    刚想迈步离去，不想门却在此刻“吱哟”一声打开，衣袖被一双大手紧紧拉住。

    我心中一颤，他终究是不愿放我走吧！默默地矗立在门外，任他隔着衣袖拉着自己冰冷的手。

    “裳儿，别走。”苍白的声音听在耳中，让我的心狠狠抽疼了一下。小蝶识趣地牵着红鸢回避。此刻他的卧室门前就只剩我们两人。

    “裳儿……”又是一声轻唤。

    我轻轻转过身去，正对上他那张憔悴的脸，未刮的胡茬生在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丝颓废。

    “哥哥，你怎的这么不爱惜自己？”我心疼地抚上他消瘦的脸，胡茬刺痛了双手，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地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以双手覆在我的手上，带动着来回摩擦他脸上的胡茬。他的眼眸深邃，让我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只得由着他。忽地他眼波一闪，我只觉得手上一紧，两手被他抓到身后，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撞到他的怀里，脸颊正好紧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地心跳声，竟然在一瞬间忘记挣扎，直愣愣地望着墙角边的一朵落花。大哥的怀抱很温暖呵，而且散发着淡淡的皂香，很好闻。

    第5章 分歧

    待我回过神来，身子已被大哥揽到屋里，披风披肩都已不知何时被他脱掉，而我此刻正偎在他的怀中。

    一只略带薄茧的大手轻轻抚到脸上，很轻柔很轻柔地抚弄着，像是在抚摸一件奇珍异宝般。

    紧紧注视着他的双眸，那里面隐含着浓浓地爱意，不似兄妹之情，而是一种男人对女人的爱。想要抗拒，却又心中不舍，想这种日子不多了吧？于是便索性放纵自己一次，哪怕不能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也不枉此生。眼泪忽地聚集到眼里，顺着脸颊缓缓而下。

    哥哥帮我轻轻拭去泪水，用着怜爱的口吻说道：“怎么就哭了呢？裳儿太多愁善感了！”

    我摇了摇头，“哥哥别再作践自己了，你可知道你虐待自己，就是虐待裳儿？裳儿不愿见你活得这般悲苦。”

    他的身子轻轻抖了两下，两眼紧紧闭上，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皮而轻颤着，似是要压下喷涌而来的悲伤。我用手轻轻摸抚着他的双眼，极尽温柔，像是要把我此生的柔情在此刻尽情释放一般。

    他缓缓睁开双眼，里面的悲哀已然不见，只剩下坚定的执着。大哥是戎马出身，有着武将特有的坚强与果敢，但是他此刻的神情却让我心中一滞。他不能如此，爹爹不会允许别人忤逆他的意愿，即便那人是他自己的儿子。

    “哥哥，你还是听爹爹的话，娶了唐羽儿吧！”我定定地望着他说。

    握着我双手的手，明显一紧，他一脸阴翳地看着我，“裳儿，莫非是父亲让你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我不想哥哥忤逆父亲！”

    他放开我的身体，起身背对着我立于窗前，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半晌，我才喃喃开口，“大哥，你应该明白，爹爹不会轻易改变想法的。”

    “可是你呢？你能轻易改变想法吗？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可你为何还要劝我去娶唐羽儿？难道说我娶了她是你所乐见的？”他有些激动，连话都颤抖了起来。

    知道又能怎么样呢？我悲哀的想，若是你对我没有那份不应该有的情意，或许我们都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自由的生活几年，但是你对我动了不该动的心，爹爹是不会视而不见的，他必定会扼杀掉我们之间的这份妄念。

    “哥哥，那是不可能的，我们此生注定是兄妹。”我垂下头，心中满是酸涩。

    “你能放开吗？”他回过头看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是一个麻木的人偶。

    “能！”我故意加重语气，怕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他不再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我，用一种要把人看透的眼光看着我，在他灼灼的目光下，我有种无处遁形之感，身体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别扭了起来。索性低下头不去看他。心里揣测着他会不会相信，片刻后忽然听到他“哈哈”大笑的声音。

    我错愕地看着他有些张狂的举动，不知该如何应对。

    终于他停下笑声，一步一步走到我跟着，缓缓蹲下身子，半跪在我面前，下颚被他用手轻轻抬起，双眼便与他对视着。“裳儿我看不透你，以前一直觉着你像只胆小的鸟儿般需要人保护，渐渐忽略掉了你心里的坚强。我本以为我若是娶了唐羽儿，你会悲痛欲绝，没想到你竟比我放得下。裳儿啊裳儿，你真真伤了我的心！”他的眼框微红，竟像是要落下泪来。

    以前曾经想过若是有朝一日哥哥娶妻生子我会是怎样的悲伤，可是如今真到了此时，我却出奇地镇定，连一向停不下来的咳嗽，竟也不咳了，镇定的都不似我。原来悲的极致不是哭，而是欲哭无泪，欲语还休。

    “梅开落雪芙蓉面，卿可堪怜见。凭窗观景日阑珊，伴月长谈转眼已经年。翩跹误把繁花绾，卷起轻罗幔，相思又起不成眠，却奈何今与往两重天。”我颤抖着声音念完自己写的虞美人。记得那是去年冬天，云裳阁的梅花还不似今年的妖艳吧！我在梅林里赏花，梅花伴着落雪飞舞下来砸在我病恹恹的脸上，许是娇情，那时自己都觉着自己可怜，忽然见到倚在阁楼上一脸兴味注视着我的大哥，远处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身上灼灼生辉，仿若把他镀上金一般。于是就想起了小时候吃睡在一起的情景来。从那时起我们便两小无猜、情笃意定，可是当我想到我们注定无枉的感情时，又忽然悲伤了起来。于是像是要抛开所有的愁绪一样尽情地在原地旋转，连带着衣襟挽到落花，带着它们纷飞起来，成了花的帘幕……当时颇为感慨，于是一舞终了，拿笔填了首虞美人，可是最后两句却说什么也写不出来，只好将它描摹到绢帕上绣好，想等哪天把这首词填个圆满，然后赠与哥哥。没成想直到昨日，听到哥哥的亲事，我才忽地想起这件事，填上了后两句。

    闭上眼自嘲地笑笑，真的是不知道后两句怎么写吗？也许是我在逃避吧，我不想将自己的爱情写的那么悲凉，我想给它寻个美好的结局，可惜，属于悲的人，写不出欢快的诗，否则就不伦不类了。

    哥哥眼神飘忽了起来，似是在回忆以往，然后从他眼中溢出水珠，一滴，两滴，三滴……直到浸湿他的前襟。我心中竟觉着，我们这个样子有些错位，不是应该我来扮演那个肝肠寸断的人吗？不是我才是那个柔弱可怜的人吗？为何此刻我脸上无泪？而他，本该是泪不轻弹，血气方刚的汗子，却哭成泪人？莫非，我真的是铁石心肠？还是因预料到了结果，所以当初爱时便没有全心投入？柳云裳啊，柳云裳，你是一个多么可恶的人啊！让别人误以为你爱得不顾一切，却原来只不过是打着爱的幌子，蒙人而已。

    我掏出本是要赠与他的，绣着我刚刚念的那首词的绢子替他抹了抹泪水。像是哄着娃娃似的哄他。“哥哥，乖，听了父亲的话吧，对你跟我，也都是一种解脱。我累了，此生封心葬爱，至此一生便也了无牵挂。”

    “骗人，你以为我三日闭不出门便不晓得家中诸事吗？你以为我不知碧渊国的皇子来我柳家所为何事吗？你以为我不知父亲心中所打的算盘吗？裳儿，你以为你冰雪聪明，你以为你看透世态人心，你以为你处处为人着想。可是你知不知道，你是这个天下最愚笨的人。”他神情激动，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我的手臂，我心下一痛，却没喊出声来。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原来他都知道，既然知道了就应该明白我与他都没有选择。我们都只是父亲手中争权夺势的棋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们生在这样一个世家，是悲哀大于福泽吧？

    “哥哥，裳儿愚笨也好，聪明也罢，此身只为柳家。想我自出生之日起就已注定，为偿柳家罪孽而来，既是如此，我又怎能违天而行？”

    “能，怎么不能，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世外桃源，我们隐姓埋名，做对柴米夫妻，从此不管柳家，不管国政，不管权势，我们只做一对恩爱白头的夫妻。”

    见他眼中闪着向往的光泽，我心中涌起一丝不忍，但却强压下去，冷声道：“哥哥，或许可以抛开一切，但裳儿不能，裳儿还有娘亲，不忍离去。”

    “好，好，好！”听我义正言辞地说完，他愣了三秒，随后像是领悟了我话中的意思，连叫了三声好，每一声都像一柄尖锐的匕首，直直刺进我的心尖。可是我却选择忽视那份噬心的感觉。

    “好个不忍离去，裳儿，你难道忘了，当日若不是我渡你阳寿，你此刻又怎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来了，终于等到这句话了，我心中明白，我要把话说得狠绝，只有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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