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到外科病房接病人，等一会儿，护士长肯定要叫你送到焚尸炉。”

    我和叶侃推上车子，小心翼翼走出了手术室，准备常规手术。离开手术室的瞬间，我回过头看了看那个实习医生，捧着腿，还笔直地站在走廊。

    为了拖延时间，我和叶侃先一个科室一个科室通知护士打术前针，准备术中液体。等到麻醉师电话催促，我们才推着病人回到手术室，问问巡回护士，巡回护士说：“通知冲厕所的老胡扛走了。”

    叶侃说：“谢天谢地！”

    于是，我们依旧像往常一样，继续那熟悉的工作。

    第十二章 男实习医生（2）

    2

    下午，我们刚刚准备将血迹斑斑的手术用品装车运走，早上那个实习医生慌慌张张跑进手术室，一边喊、一边往值班室里冲：“护士长、护士长——腿了、腿了——”

    护士长说：“更衣间换鞋去，——神经病！”

    实习医生换了鞋，毕恭毕敬地站到护士长面前。

    护士长说：“说吧，干啥？”

    实习医生说：“截肢那条腿呢？”

    “送焚尸炉烧了。”

    “哎呀，不能烧啊！”

    “为啥，还要接上？”

    “病人突然死了，家属说要全尸哩！”

    护士长赶紧拿起电话：“喂，今天焚尸炉开没开？——没有？——那就好、那就好，我马上过去。”护士长对实习医生说：“走，到焚尸炉。不够锅，还没烧，你再扛回来。——走啊？”

    实习医生说：“我扛呀？”

    “你一个男子汉，难道叫我？”

    “可尸体已经送太平间了！”

    “那你就扛到太平间。——焚尸炉乱七八糟，你还要进去找找看哩。”

    实习医生说就怯生生跟在护士长身后，离开了手术室：“护士长，能不能......找......找别人......”

    我到走廊尽头，收拾那成堆的手术衣去了，只听叶侃一声惊叫。

    我说：“咋了、咋了？”

    叶侃远远地离开，指了指地上那堆脏东西：“腿......腿，里边有腿！”

    巡回护士说：“不可能，我亲眼见胡老头把腿抱走的。”

    我大着胆子将布类物品一件件拉开，原来是骨科手术剪下来的石膏绷带，一个长长的筒子。吓得叶侃连剩下的东西也不敢触摸了。到洗衣房的路上，叶侃伊人小鸟般跟在我身边，美丽又大方，温柔又腼腆。

    我说：“真吓着了？”

    “本来我倒不怕。”

    “都吓成这样了，还不怕？”

    “没有一点儿精神准备，就是一激灵。”说着话还心有余悸。

    “平时，我觉得你像个老大姐，原来是个胆小的妹妹！”

    “我还从没有服气过，你一来，我这也怕弄错、那也怕弄错，好像对自己没有信心了。”

    “是谦虚还是笑话我？”

    “我不愿说人，更不想说陈立秋。我撺掇你约她到你的房间，鼓动你们看电影，都不是我的本意，想想挺后悔的！”

    叶侃看看我，不再说话。

    第十二章 男实习医生（3）

    3

    在妇幼楼和外科大楼之间有几栋老式楼房，一栋内科病房、一栋老干部病房、一栋传染科病房，楼房的后面是一个小花园，花园唯一的通道通向老干部病房。经常又有三三两两的老干部在护士的陪同下，到花园散步、聊天、下棋。但是，最近几天来这里的人，不像以前谈笑风生了。叶侃指指一位体格魁梧的老人说道：“你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吗？”

    “不知道。”

    “血癌，没想到吧？”

    “真没想到！”

    “他是咱们市抗癌明星队的队长，每天上午在病房挂吊针、输液、输血，下午拔了针就和病友对弈，乐观得很！五一，医院组织了一次抗癌明星队的象棋比赛，他获得第一名。不久前，和他对弈的病友突然去世，他拿着棋盘来找，棋友已经被推出了病房。”

    “听起来叫人敬佩！这些老干部出生入死一辈子，虽然政府关怀照顾，但生老病死的一关谁也逃不掉。”

    “你不是喜欢写东西吗？找他聊聊。他的经历一定会很丰富的，听说战争年代身上留下的弹片没有取出完。”

    “他叫什么？”

    “徐振川。”

    第十三章 高干病房的抗癌明

    1

    礼拜一手术很多，周日下午，我和叶侃都未休息，忙完所有工作，提前下班。经过花园，又传来久违的欢笑声，徐振川依旧是主角：“......那天，我们伏击小鬼子加藤，但是狡猾的敌人看着神秘莫测的深山老林，掉头撤了回去。这怎么办？不能让烤熟的鸭子再飞走，得把小鬼子引过来。向导是一个老头，叫王老九，自告奋勇说：八路同志，这回可得听咱哩，这一带咱熟啊，闭着眼也知道哪儿跟哪儿！我说，你如何逃脱？他说：我水性好，水路。王老九悄悄钻出树林来到山间古道，唱了起来：梳妆啊，打扮哪，搽胭脂啊，手提瓦罐儿卖饺子，走出了城东门儿啊......”

    接着大伙拍着手唱道：“葱花啊，姜丝儿啊，鸡蛋皮儿啊，还有堇堇肉疙丁，吃着香喷喷哪；大喊哪，三声啊，卖饺子啊，惊动了一街两行有钱人儿，都来吃饺子啊......”

    徐振川说：“你们都......都会呀？”

    “黄色小调儿，我们老家大人小孩儿都会。”

    “老靳头，你说得不对，怎是黄色小调？——王老九就是唱着手提瓦罐儿买饺子，牵着小鬼子的鼻子过来了。到了悬崖上，王老九用力一推，一个小鬼子掉进七里河1，然后又抱着一个小鬼子跳了下去。”又喊道：“八路同志，打呀、打呀——”

    “完了、完了，老头必死无疑！”

    “老头水性好，逃走了，还弄了两条钢枪。”

    见我和叶侃在一旁倾听，徐振川说：“老古经，年轻人是不爱听的，你们追什么星啊？”

    我说：“不追星，就听您老讲过去的事。”

    “想听？”

    “想听。”

    众人也说：“再讲一段，讲一段，消磨时光嘛！”

    “就讲一段战争年代的艰苦生活，说说我们河南人民抗日军1。我们抗日军打日本鬼子，不硬来，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声东击西，常常把鬼子弄得晕头转向，摸门当窗户，然后再从后面绕上去，给他一家伙。那一次，我带领一支小分队，在内乡马山口和小鬼子干了一仗，打死30多个鬼子，缴获不少好武器，然后拔腿就跑。跑的时候不知道饿，等身后的枪炮声渐渐远去，往地上一躺就不想起来了，饿，真饿！架好行军锅，可是没有面盆。夜半三更，也不想打搅老百姓，炊事班长大李就在一个老乡的门口拎来一个瓦盆，说天亮送去就是。那天晚上，我们吃了稀饭，还烙了饼子，解馋、解馋！

    “第二天一大早，房东家的小媳妇找来了，到炊事班看了看，脸红红的，走了；房东家的闺女也来看了看，说错了错了。弄得大李只纳闷儿：咋回事这是？不就用用面盆吗？一会儿送去就是。接着，老太太战战兢兢地来了：‘娃儿们哪，这可折我寿啊，夜儿黑，黑灯瞎火，你们说用用盆子，可是你们弄错了。’大李说：‘错不了，马上还，马上还。’老太太说：‘不是让还，那......那不是和面盆，是......是尿盆儿！’”

    病友们大笑不止，可徐振川没笑：“战争年代，我们是淘菜盆洗脸洗脚、洗脸盆和面做饭，这还把尿盆当和面盆，可我们活下来了；好些老领导、老朋友、老部下把命搭上了，没等到这一天......最近，文强的事都知道吧？江山不让你们打，守都守不好啊！”

    病友们便不再笑。

    1七里河，即湍河，在河南省南阳境内。

    1河南人民抗日军：1944年9月，中共中央在延安成立中共河南（豫西）区委员会和河南军区及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河南人民抗日军，司令员王树声。

    第十三章 高干病房的抗癌明

    2

    隔三差五听听老干部徐振川讲讲战争年代的故事，为我写作《伏牛山故事》积累了不少素材，徐振川也心情格外好，说：“我儿子就不听我唠叨，说是陈谷子烂芝麻，这是我一门儿心思追求的理想，追求了一辈子，你能听我讲，我真是太高兴了！”

    过了一个月，离十月底的考试越来越近，到高干病房的次数少了。有几天没见徐振川到花园散步，隔着护栏问了问，说是病情严重了。去看他的时候，已经插上了氧气管。见到我还是很高兴。我说：“徐伯伯，你会把明星队带好的，我相信你的毅力，没事儿！”

    徐振川微微笑了笑：“我这辈子，吃糠咽菜，戎马一生，罪也受过，福也享过，没有白活。党和政府给了我很好的待遇，不说医药费，光输血，每天一个。我早就该找马克思报到了，走了也好，少给政府添麻烦。”

    “那可不行，您的经历对我们来说就是财富，我正在整理你讲的故事，这才刚刚开始，已经离不开了。——想吃点儿啥，我给你买去？”

    “小徐，你工作忙，还要参加考试，好样的，赶紧去干你想干的事吧！”

    我没走，就想给他买点啥。

    “你要想买，就给我买一瓶王致和臭豆腐吧。”

    “行，这我能办到，我一定办到。”

    第二天中午，我拿着王致和臭豆腐来到高干病房，而徐振川的床位却空着，护士说：“晚上，徐老关掉了输液、拔掉了氧气管......”

    可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向徐老请教啊！

    徐老的灵堂设在医院的旁边，前来献花、送烟、送酒、送钱的人很多，看着手中的臭豆腐，再看看徐老的遗像，他慈眉善目，还是那样和蔼可亲，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第十四章 错配的鸳鸯（1）

    1

    徐振川的去世，叫我难受了好一阵子，一经过花园就想起了他的音容笑貌。

    下午下班先到飞机场看了一会儿书，才回到宿舍，见陈小彬洗漱完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收拾得像模像样。他从皮箱里拿出衬衫，说道：“老徐，咋样，花花公子？”陈小彬穿衬衫、系领带。

    “像。”

    “什么像啊？本来就是，我就穿花花公子、鳄鱼牌的。”

    “我以为说你呢。——老陈，晚饭咋吃？”

    “今天晚上，我请客，你沾光。”

    “这绅士一般，约会呀？”

    陈小彬说：“准确地说，相亲。”

    “好事儿啊，怎没听说过？”

    “祥龙老大哥是牵线的人，事成之后，定重谢！”

    “祥龙哥？他会认识哪家姑娘。”

    “和他一块儿的，叫素子。”

    我吃了一惊：“素子，他旁边刷卡的那位？”

    “极像我高中的一位同学，——人家考上大学了，不跟我处对象倒也算了，竟说：‘我看不起他陈小彬！’——见到素子，我打饭，那笑眯眯的眼神一下子就吸引住我了，勾魂哪，老徐！我以为就是她，但又没有她鄙夷的眼光。——老徐，你只顾学习，处对象的爽劲儿，你是没体会过。”

    “好啊，不耽误你的良辰美景了，我找老景去。”

    “哎哎哎，老徐，你等等，素子马上就来，她来了，美言几句啊？等我们接上头你再走。蓦地一来，这心里还真有点儿渴望又紧张的感觉哩！”

    我说：“你很在行嘛，倒又紧张。”

    “要是小姐，一准搞定。素子小家碧玉，本分女子，棘手得很哪！起初，想给人家谈，门儿都没有，就求祥龙老大哥帮忙，好说歹说才算同意。”

    “我没听起祥龙哥说起过，昨天晚上，他还在这里住。”

    “信息社会了，眨眼的工夫世界就变了样，别说你一整天了。”陈小彬抬起头来一听：“来了，来了，素子来了。”

    素子真的来了，脱下工作服，落落大方，端庄秀丽。

    我笑道：“欢迎光临！”

    陈小彬就赶紧端出水果递了过去，素子也不客气，拣了个大苹果，开始削皮。

    陈小彬说：“老徐，你也吃一个。”

    素子说：“徐，吃这个。”

    “你吃，你先吃。”

    素子说：“小彬请客，吃吧，咱今天不吃，他又想着不赏脸了。”

    陈小彬连忙说道：“那是，那是！”

    既然陈小彬要我接上头，我就得说两句，我说：“老陈，其实人挺不错的，讲义气，乐于助人，出手大方，尤其是现在......”

    素子倒是说：“小徐，快考试了吧？”

    “快了。”

    “复习得咋样？”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通过。——今天不说我，说老陈，老陈是主角。老陈这个人，乍一见面，酷得叫人不敢接近，其实......”

    素子说：“徐，你不是这样的，也卖狗皮膏药？”

    “我不卖狗皮膏药，没做过生意。要不，老陈你俩谈，我还有事找老景。”

    陈小彬说道：“老徐，等一会儿，咱下馆子啊。”

    “下馆子，我就不去了，跟着耀眼。”于是到了老景房间，祥龙哥蔫头耷脑地坐在床边。

    老景说：“祥龙老弟，你把事情搞咂啦！”

    第十四章 错配的鸳鸯（2）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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