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每住院一天,通常可领取一万日元给付金。
若在好几家保险公司都投了保,一天就有数万日元收入。
这比认真打工合算多了。
因此,以诈病不正当地捞取给付金的人,从不间断。
用得最多的病是颈椎挫伤,即头部震颤症(注:因车祸、撞伤等的后遗症。)。
医生也难于客观地诊断,若患者本人自诉疼痛,便可过关。
不过,这回若槻要拜访的出租车司机角藤,还牵连着更复杂的问题。
“这里可是出名的‘道德冒险’(注:英文为moral risk,指参加保险者为拿到保险金而有意制造事故。)医院哩。”
虽然楼梯里别无他人,但声音很响,若槻担心被人听见,小声答道。
所谓“道德冒险”,是人寿保险业界的用语,指起因于人的性格或精神的危险。
也就是说,被冠以此定语,即意味着与犯罪有关联。
以若槻所知,医院本身参与欺诈给付金犯罪的“道德冒险”医院,仅在京都市内便有四家。
原本拥有不动产等巨额资金的医院,可谓暴力团伙的好目标。
因为医院极重声誉,所以找个小小的医疗差错进行要挟,轻易便能弄到钱。
自针对暴力团伙的新法实施之后,明目张胆的恐吓减少了。
然而,近年因几乎所有的医院都陷入经营困难的境地,让暴力团伙找碴的机会反而多了。
医院的院长虽然是医学上的专家,但经营管理上是外行,习惯于被周围的人奉承,因此不懂世故者居多。
暴力团伙把目标瞄准这类院长,最初装成地道的实业家与之接近,慢慢取得信任,在经营上提供意见或出谋划策。
最典型的手法,是向苦于医院经营、口吐怨言的院长介绍经营顾问,这类顾问号称曾整顿过多家医院。
这种人一旦进入医院,随即掌握了医院的经营管理大权。
之后,为了向毫无关系的企业融资:
随意将地皮或昂贵的医疗设备用做担保,被多次利用之后,终因乱发支票而倒闭,这是注定的结局。
“角藤先生,你好。身体如何呀?”
菅沼一进人大房间,便向盘腿坐在最里面床上的正在吸烟的男子打招呼。
男子转过头来。
“地道的无聊之人”,这是若槻的第一印象。
这人身上没有任何一处地方能够引起别人的兴趣。
蓬乱的一头浓发,几乎看不见额头。
吊眼梢,小眼睛显示出对利害得失精明敏感的样子,而想像力则完全缺乏。
脸膛是不健康的紫黑色,颧骨高高。
简言之,若槻看到的只是个一脸无聊神色、过着无聊日子的男人。
菅沼这么一介绍,角藤随即将香烟掐灭在代替烟灰缸使用的空饮料罐里。
口和鼻流里流气地冒着烟,眯着眼问:
“什么什么,这位是?我说的是要带支社长来,对吧?”
似乎无聊之人还挺不识好歹。
“若槻主任是支付方面的负责人。”
“是吗?明白了。那么说,你是负责的人了?”
那男子在床上调整一下朝向,盯着若槻问道。
“喂,我申请这么久了,总不见付钱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投保时怪麻利的,到了支付时,却翻脸不认账啦?你是负责的吧?得把事说清楚,真是岂有此理!还想不给吗?”.
“关于支付给付金的问题,目前总社正在研究。”
“研究、研究,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嗯?别想欺负人!”
“关于这件事,我有两三个问题要问一下。”
“要问问题?事到如今……”
“首先,你为何进这家医院?”
“角藤先生家住龟冈市吧?龟冈不是在京都西面的边上吗?为什么你特地挑选京都市最东面的山科区医院住院?”
“为什么?……因为别人说这儿好。”
角藤的虚张声势开始一落千丈。
若槻环顾污迹斑斑的病房四壁。
“你是胃溃疡痛得厉害,对吧?自己驾车上医院的吧?一般该找一家近的医院,对吧?”
“你想说什么?这种事情……上哪家医院,难道不能由我自己定吗?”
“还有关于病名,住院之后变过两次吧?最初是胃溃疡,住院过程中出现肝功能障碍,然后现在是糖尿病吧?的确……”
“那又怎样?做检查嘛,后来才发现有毛病嘛。”
“的确。不过,住院一次支付给付金的限额是一百二十天,可是不知为何,每次刚好到一百二十天时,病名就变了?”
“你……你小子!……你闭嘴听我说!”
角藤试图再次恐吓若槻,但声音却带着颤抖。以往因保险公司太软弱而以为自己够硬气,现在突然意识到自己处境的不利,动摇了。
“有意见去问院方。是医院诊断出来的……”
若槻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和圆珠笔。
“你可以在这上面签名吗?”
“这是……是什么?”
“解除合同的同意书。”
“解除?这是怎么回事?”
“关于住院给付金,我们不能付,但角藤先生迄今所交的保险费,会还给你。你让这份保险合同就此作废,本公司迄今所支付的住院给付金,也就不要求你返还了。”
“你……你这臭小于啊。别想欺负人!”
角藤嘴唇哆嗦着,吼叫着推开同意书。
圆珠笔滚到房间的一角。
“你们以为我……我是谁?你以前在哪里混?嗯?滚回总社去吧!你这种毛孩子,我就这样,你能把我怎样?!”
若槻从地上捡起纸片放在床上,转身走出病房。
最后瞥一眼角藤那张紫黑色的脸,已全无血色,变得苍白了。
“若槻主任,行吗?”
在楼梯处,营沼赶上来问道。
“噢。会让我滚到哪里去呢?”
若槻边打哈欠,边嘟哝着。
“什么?”
“要是像那家伙说的,能调一下岗位,真是意外的幸运了。”
“不,我不是说那个。把他惹成那样,往后会不会闹大了?”
“没关系。解约的方案,是总社决定的。今天只是来通知他而已。”
“不过,那家伙要是说什么也不签字,该怎么办?”
“怎么也不行的话,就要打官司。”
“能打赢吗?”
“不,到了那时候,因为非证明医院是同谋不可,会变得非常难。医生协会是决不会承认有‘道德冒险’医院存在的。还非得让他同意解除合同才行。”
“那倒是。该怎么做才行?”
第二天,搭乘早上头班新干线来的“能人”在支社露面了,此人出人意料地是个小个子男人。身高不过一米七。递过来的名片上只印着“保险数据服务 三善茂”几个字。
出来接待的是支社业务负责人,内务次长木谷,以及葛西、若槻,共三人。
三善说声“久违,葛西”,葛西也笑嘻嘻地点点头。
看样子是熟人了。
在会客室,若槻递上有关角藤的资料,一边说明情况,一边打量这个叫三善的人。
大致四十出头,眉毛稀疏,脸颊瘦削,有纵向疤痕。眼窝深陷,几乎不眨一下眼。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能看见头皮。是一种经常晒太阳的健康肤色。一眼看去像个普通职员。
然而,尽管他穿着朴素的西服,举止得体,却令人感到他身上有某种常人所没有的气质。并非运动员般的阳刚之气,而是一股积聚在内里的凄楚气息。
“明白了。”
三善看了资料,点点头。
声音是与体格不相称的低音,但其中混杂了金属性的高八度音,特别刺耳。
这种声音大概就属于那种苍老的声音吧。
起初,若槻几乎怀疑那是喉癌的初期症状,因为他刚刚审阅过喉癌患者的住院证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察觉到那声音大起来,足以恐吓他人。
“大概两三天里解决吧。”
“那就拜托了。”
大家一站起来,木谷便弯腰致谢,其他人也随之向三善致意。
“不过,三善先生也不容易呀。”
葛西送三善到电梯口,说道。
“对。解决这宗以后,到九州的小仓。是其他的人寿案子。”
三善的身影一消失,若槻便思忖自己为何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与角藤的大发雷霆相比,三善随便说说的样子,更令人感到可怕。
葛西捅捅若槻的腋下。
“这家伙有压迫感吧?”
“是啊,跟平常人不一样。”
“好像原来也是来硬的那种人。”
葛西用食指在脸颊处比划着伤疤的样子,说道。
“传说他以前帮人收债什么的,做过不少心狠手辣的事,但婚后就洗手不干了。似乎难找什么正经事做,正好被那边的社长看中他的特长,录用了他。”
“特长?”
“不过,像角藤这样的,可能这种人才是……就是所谓‘以毒攻毒’吧。”
若槻对于每天做出笑脸与寄生虫般的人打交道已经烦了,内心是欢迎采取强硬手法的。
葛西苦了苦脸。
“顺利时的确爽快。反之,受挫时就难收拾了。唉,这次但愿他能顺利吧。”
那天傍晚。
支社的窗口关闭之后,三善又出现了。
“他们都走开了。您有什么问题吗?”
若槻因还记得葛西说过的话,见了三善,担心解除合同的交涉受挫。
“没有。我只是来交回这个的。”
三善从小公文箱里取出来的,是解除合同的同意书。
若槻有点匪夷所思地加以确认。
的确是角藤的签名和印。
“这么快!不过,那人肯同意?”
“让他同意嘛。……这人好对付。”
“实在给您添麻烦了。您真帮了我们大忙。”
若槻注意到三善的小公文箱内盖上,贴有一张过塑的照片。
年约三十有半、和善但已稍稍发胖的女士,抱着一个两三岁、也是胖乎乎的女孩。
一个偷拍的瞬间情景。
女士笑容满面地附在女孩耳边说话,像是告诉她要面向镜头,但女孩好像睡着了,口张开着;眼却差不多是闭合的。
“您的家人?”
三善和来时一样悄然离去,若槻一直送至电梯门闭上。
若槻返回座位,舒适地躺靠在椅背上,给总社拨电话。
管这事的人还在,他报告合同已经解除了。
打完电话,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将文件装入文件夹里,放进带锁的办公桌抽屉。
营业会议似乎拖长了,内务次长也好,葛西也好,都还没有回来。
若槻起身上洗手间。
偶尔望一眼镜子,见自己脸上带有从未见过的扭曲的笑容。
笑容缓慢延伸,然后消失。
若槻按了几下按钮,弄了些粘糊糊的绿色洗手液,花了很长时间搓洗双手。
黑屋吊影 第04章
5月7日(星期二
连休后的工作日从早上起就很忙碌,空气中似乎飘荡着一丝不安定气息。
过了10时,税务署的调查员到窗口查访,出示了塑料夹子里的身份证明,催着要查看顾客的详细的保险合同内容。
答复是因为事关隐私,要出示正式的书面通知方可照办。
但对方不肯。
那人以根本不像个公务员的傲慢态度。
声称自己到任何地方都是出示身份证明即可。
税务署和福利事务所每天都给保险公司送来大堆关于合同内容的通知,但若无本人的同意书或官厅的正式通知书,便不能告知内容,这是原则。
调查员开始粗声粗气了,但这种程度的口角早已司空见惯。
最终,一番斗嘴之后,调查员涨红着脸,恼火地离去。
仿佛替换似的,这时从东京来了一位昭和人寿保险公司的顾问律师,由木谷内务次长、葛西和若槻三人出面接待。
因为第二天要在京都地方法院对诉讼的事件进行首次庭辩,为此要进行磋商。
这是继承人之间围绕领取保险金的骨肉之争,把昭和人寿保险公司也卷进来的一场官司。
第一次口头辩论只是确定第二次及以后的日程,并不进行实质性审理。
头发垂额、和若槻年龄相差不多的律师,基本上是怀着一种来旅游的心情,喝着茶,除了谈天之外,就是打听去名胜古迹的路线,并一一记录下来。
下午第一个出现在窗口的顾客,一眼便能看出不是东亚人。
头发又黑又鬈,皮肤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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