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屋吊影_分节阅读 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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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京都的外国人甚多,出现在保险公司窗口的却从没有过。

    接待他的是青柳有香,她读过短期大学英文课程,现在又在英语会话学校学习。

    但仅仅三言两语之后,青柳便过来向若槻求助。

    若槻带着些许困惑坐到柜台前。

    那是一个不到二十五岁的男子,看不出是来自哪个国家。

    若槻一边从应试英语的记忆中寻求帮助,一边回答:“虽不必一定是日本籍,但原则是在日本居住的人。”

    对方又问:“投保时必须检查吗?”

    答复是根据投保的险种和金额,由医生诊查后,填写告知书即可。

    那男子又重复问道:“必须要做检查吗?”

    若槻迫问是指何种检查,却没有明确的回复。

    若槻勉强挤出笑容,掩饰内心的迟疑。

    ……

    责任免除条款在英文里应是“escapecause”,但“被责任免除”该怎么说才好呢?

    若槻字斟句酌地说,血液检查虽无必要,但投保时已患病,则必须告知,否则死亡时若发现违反告知义务,不付保险金。

    见那男子已明白的样子,若槻松了一口气。

    他目送那男子乘电梯离去。

    在现实中,艾滋病渐渐变得不那么致命了,在美国,据说也有接受hiv抗体呈阳性的人投保的意向。

    然而,在日本,要使之现实可行,还得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吧?

    他返回时,葛西正面带难色地搁下电话。

    见了若槻,葛西招招手。

    “若槻主任,指定找你的。”

    若槻胺过打印的保险合同内容和葛西手写的记录,却不明就里。

    打印的内容有三页纸。

    “叫菰田重德的人打来的,认识吧?”

    “不,没听说过。”

    若槻有个癖好,遇有投诉时首先看对方的年龄。

    四十五岁。

    从经验得知,最危险的是三十至三十五岁的人,不过与这个年龄相差不多的也还不能大意。

    再看住址,是岚山附近。

    说来应该是个高级住宅区。

    试着回忆一下,却一无所获。

    “是吗?怎么回事?总之是指定的。特别提出是若槻主任,要你去一趟。”

    “投诉的内容是什么?”

    “说起来哕哕嗦嗦的,究竟想说啥也不清楚。好像是埋怨前去收款的外务员态度不好吧。”

    “你感觉他很气愤吗?”

    “也不是。”

    葛西歪着脑袋想了想,说:

    “其实,让个营业所长跑一趟也可了结,但对方说了要见若槻主任,只好劳驾你现在跑一趟,行吗?”

    反正在支社里,也一样要应付令人头疼的顾客。

    只要不是太严重的投诉,外出反而感觉更好。

    收款是太秦营业所的事,先给所长挂个电话,碰巧所长外出。

    既然问题不算严重,若槻便决定单独前往。

    他用住宅地图查出地点。

    复印了所在的一页。

    走出大楼,外面是明媚的五月天。

    昭和人寿保险公司京都支社位于四条乌丸路口往北的昭和人寿保险京都第一大厦,占用了八层建筑物的最高一层。

    人寿保险公司的支社和营业所设在自己公司的大厦时,大多会将有较高房租收入的楼层出租,自己使用高层。

    灿烂的阳光照射在朴素的深咖啡色墙面上,透过成了半透明镜的窗子,隐约可见一排排亮着的日光灯。

    若槻到附近一家对昭和公司定点供应的日本点心店买了问候顾客的点心盒。

    根据投诉的情况,点心盒的大小不同,这次用最小的该可以了。

    乘阪急电车走一站到四条大宫,在那里换乘京福电铁的岚山线。

    在京都,十多年前,以妨碍交通的理由取消了市内电车,但有部分线路与一般道路相连的京福电铁或叡山电铁,则至今仍为市民所用。

    若槻刚人大学时,就知道京福的“福”指“福井”,记得曾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并不存在京都至福井县的线路。

    然而,暑假到福井一游,才知道福井这边也行走着京福电铁,疑问顿释。

    有朝一日将现有京都和福井各自的线路连接起来,似乎是经营者的宏愿吧。

    第一辆孤零零的旧电车,从宽敞的道路钻人小巷般的区域,几乎是擦着屋檐和绿篱行走。

    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若槻心中不知为何增添了不安的感觉。

    三条口、山之内、蚕社……

    极具京都特色的站名一个接一个。

    一过以电影村而闻名的太秦,接下来是北野线岔口的“帷子辻”站。

    当播音报出站名时,若槻突然产生了极不吉利的感觉。

    为什么?他一边看站牌一边想,发觉从“帷子”一词联想到给死者穿的经帷子(注:麻衣。)。

    和将天花板的木纹看成幽灵一样,情绪不安时常有这种现象。

    然而,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变得如此神经质。

    像葛西说的,这回并不是多么严重的投诉啊。

    终点岚山的前一站:

    是位于jr(jr:japan railways,日本铁路的缩写。)山阳本线的嵯峨站旁的“嵯峨站前”——一个好谦卑的站名。

    菰田的住所,从这里步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那一带似乎自古以来住有不少殷实人家。

    古色古香的竹栅栏里面,时时显露出富豪车或奔驰车亮晃晃的车身。

    若槻一手拿着住宅地图的复印件,沿着大弯道走,过了一家有树篱的显赫人家,对面出现一所似已半朽的黑黑的房子。

    那一瞬间,若槻的心脏不知何故“咚咚”地惊跳起来。

    从位置上看,应该就是这所房子了。

    房子看上去朽坏严重,占地却颇广。

    黑色的木板栅栏里面的庭园里,传出几只小狗的吠声。

    只有门像是新造的,但却是与周围人家不相称的便宜货。

    确认一下门牌,是“菰田”。

    没错。

    若槻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按了内部通话器的开关。

    等了一会儿,未见人来应门。

    再按一次,并喊了一声“打扰啦”。

    但除了小狗的叫声之外,没有任何反应。

    若槻突然感觉到背后的动静,回头望去。

    对门人家的门扉处,有一个中年妇女在窥探这边的情形。

    似乎是那家人家的主妇。

    那女人见若槻以目致意,慌慌张张地缩了回去。

    若槻走近两三步,那女人“砰”地关上了门,菰田家的事也就无从打听了。

    房子的外观莫各地让人感到厌恶。

    加上对门女人的奇特态度,若槻得出一个菰田家为邻居所孤立的印象。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葛西虽然说了“请你现在跑一趟”,自己却忘了问是与对方怎么约定的。

    说来或许是听错了,产生了什么误解,葛西不是说,菰田说话唠唠叨叨,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吗?

    算了,家里没人的话也就没有办法了。

    一般情况下,他会设法尽量在那一天里与对方见面,惟有今.天不同。

    若槻为一种无论如何尽早一刻离开的情绪所驱动。

    他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很久以前也曾有过同样的感觉。

    那应是刚上初中的时候。

    时间是4月或5月。

    他到新结识的朋友家去玩,练习投球接球。

    最初彼此投简单的球,不久就玩起花样,比试起旋转球来。

    当然也没有多大变化,但朋友投了旋转的一球,在若槻的皮手套上一弹,飞向了另一个方向。

    若槻追赶着在斜坡上一蹦一跳缓缓滚动的小球,进入了一条没有人的奇特的小巷。

    左边是个仓库,右边是朽掉半边的废屋。

    小巷往前三十米被堵死了。

    尽头处是木框上钉塑料波纹板的围墙。

    它的外面,应该是私营铁道线路,他就是搭乘这条线路的车到这儿来的。

    奇妙的是,从线路对面的建筑物上,正好能看到和这边道路大致相同的空隙。

    说不定,那边也是同样堵死的小巷。

    小球滚落小巷中的电线杆柱基里。

    若槻走近一步要去取出小球的瞬间,忽然不寒而栗。

    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固定在死巷尽头空无一物的地方。

    那廉价的波纹塑料板,他觉得那外面有什么东西。

    异样的感觉令他脖颈上汗毛倒竖。

    他悄悄一伸手拾起小球,一溜烟逃离那个地方。

    不知为何,他认定在那地方待久了一定没有好事。

    他感到去追球并拾回球所花的时间很漫长,但实际上不过三十秒左右而已。

    后来他向朋友打听那条小巷。

    朋友说那里是个封闭的岔道口,封掉的原因不明,似乎是因每年这里事故频仍,无法容忍的居民委员会与电铁公司协商之后,从两侧将小路封闭了。

    他乘坐回程电车时再次通过那里。

    仔细观察,薄薄的围墙内侧,果然留有横道栏杆的残迹,一晃而过……

    若槻蓦地从回想中返过神来。

    此刻头脑中鸣响着明白无误的警告:

    尽快离开此地!

    类似焦灼的不快感觉催逼着他。

    缓缓退后,正要迈步返回的若槻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从他来路走来的人。

    身穿沾了油污的工作服的中年男子,径直向若槻走近来。

    此人身高与若槻相仿,但身板单薄,手足干瘦,显得体质贫弱。

    他额头已秃,但年龄不见得有那么大。

    大而黑亮的双眼像凝视什么东西似的,一动不动。

    嘴巴小得使整张脸失去了均衡,还浮现着一种不可理喻的嗤笑。

    若槻看着这个人,被一种后悔之情攫住。

    “您是哪一位?”

    那男人问道。

    也许因为不常说话,发音有点含混。

    正如葛西说的,很难听清。

    “我是昭和人寿保险公司京都支社的若槻。是菰田先生吗?刚才您给我们来过电话。”

    “噢噢,有这回事。家里……什么人也没有?”

    “对,好像没有人。”

    “奇怪呀……”

    那男人从工作服兜里取出钥匙。

    不知何故,他只有左手戴着白线手套。

    男人开门人内,若槻只好无奈地跟在后面。

    似乎是听见了男人回家的动静,几只小狗从庭园跑过来。

    是茶褐色的茶犬(日本一种竖耳卷尾小狗。),垂耳的白色杂交种,带着可怜眼神的长身黑犬……似乎都是随处捡来的丧家之犬。

    男人蹲下挨只抱抱小狗,用脸颊亲亲它们。

    “哎,贤太,寂寞吗?想爸爸了吗?好啦好啦。喂,淳子,你也到这边来。”

    与其说是宠狗,他更像是在宠自己的孩子。

    男人一门心思招呼他的狗,仿佛完全忘记了若槻的存在。

    男人站起身,小狗们又跑到庭园去了。

    男人用钥匙打开玄关的门,邀若槻人内。

    “挺脏的地方,请进吧。”

    “打扰了。”

    屋里昏暗,若槻刚往门槛内跨人一步,异臭扑鼻而来,甚至令人产生进入了奇怪的动物巢穴中的错觉。

    旧房子大抵有某种独特的味儿,但菰田家的味道却非一般。

    垃圾变馊的不快味儿,加上腐败的酸臭及麝香般膻味香料的味儿等等,复杂的混合味令若槻感到恶心。

    无法猜测是什么味,但似乎已长年充斥这所房子。

    任何人都对自家屋内的味儿不敏感,但在这种程度的气味中也能处之泰然,只能说是异常。

    若槻拼死与想从衣兜里掏手帕捂鼻子的念头作斗争。

    他只愿早一刻获悉投诉的内容,好溜之大吉。

    男人低头看看放鞋的石板,嘟哝道:“怎么回事,和也不在呀。……老婆上哪儿去啦?”若槻一看,角落里放着一双小学生穿的运动鞋。

    只要有可能,若櫬再也不想往前走了,但他仍脱下皮鞋整齐地摆在旁边。

    廊子的木地板黑亮,似乎蹭磨已久,但在浓烈的臭味中,只能让人感觉这黑色是污垢凝成的。

    男人边走边向屋内喊:“和也,和也!……”然而没有人应。

    中途他一回头,微笑着问若槻:“有臭味吧?”若槻只能表情僵硬地晃晃脑袋。

    看来这男人并非鼻子不灵。

    至少他承认恶臭的存在。

    要是这样,为何不放置除臭剂呢?

    若槻被带到面向庭园的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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