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位是个脸色欠佳的男子,戴金属框眼镜,年约三十出头,若槻没有见过。
“醍醐老师,今天冒昧请您出马,太感谢了。”
“是若槻啊,欢迎你来。请坐。”
醍醐教授特地起身相迎。
个子小巧消瘦、皮肤白皙、尖颚削面,但却不可思议地没有给人弱质的印象,原因可能在于那双能看透一切似的大眼睛。
年龄应已过五十,穿着上漫不经心,t恤和西裤上加件白罩衣,已黑白相间的头发剪成短发。
“阿惠已谈过你的事。这位是我的助手金石君,是犯罪心理学专业的。听说你似乎正面对一个相当危险的对手,就叫他来了。”
若槻在沙发上落座,向金石递上名片,寒暄。
其间阿惠起身给他倒了咖啡。
若槻注意到醍醐教授笑眯眯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两人是恋人关系这一点,教授该看得出来吧。
若槻隐去菰田夫妇的真实姓名,将迄今为止的经过说了,众人一时沉默。
阿惠脸上尤其可以看出受到冲击的样子。
醍醐教授慎重地说。
“自己不想做第一发现者,于是特地叫上若槻先生,让他去发现尸体……理论上是说得通的。尽管难说这是聪明的犯罪。金石君如何分析k的行为?”
“噢,仅就这些情况,尚难做出确切的判断。如果k真的犯了杀人罪,那么他毫无疑问是个感情欠缺者一一根本性地缺少同情、良心、后悔等心理机能的人。而且,有可能是抑制欠缺和爆发性性格的混合。”
“即悖德症候群。”
醍醐教授嘟哝道。
若槻感到陌生,便询问其意思。
“人格障碍中有多种类型,当感情欠缺并有抑制欠缺、爆发性二者时,特别称之为‘悖德症候群’,是一种最坏的组合。这种人极易反复犯下重罪。”
的礁,极冷酷的人若抑制不了自己的欲望,且易暴怒,再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
“没错。人确有感情丰富者与较为欠缺者的区别。不过,完全没有感情的人,真的会有吗?尽管我不是研究犯罪心理的,但用这样的词汇去概括每个各不相同的人,好像不妥吧。”
“这样概括容易片面吧?”“是呀。所谓‘感情欠缺’一词本身,也有问题。这种词汇是否纯粹产生于心理学中呢?”
“这该怎么说好呢?”
金石的表情令人觉得有点儿可怕。
“对于警方和检察官来说,他们需要将犯罪者简单地定型,交付法庭审判吧?在此意义上,这个词汇来得正好。若说某某人感情欠缺,则无须再细微地寻找其动机……当然,我不是想要强调,这个词汇是犯罪心理学家应警方的期望制造出来的。”
不想这样说的,却已等于这样说了。
若槻有些恼火,但阿惠却一点也不在乎。
“你的疑问已经很清楚了。跟黑泽说的很接近。”
醍醐教授插话了,想缓和开始显得紧张的气氛。
“关于感情欠缺或者悖德症候群这样的名词,我的确也有些疑问。”
醍醐教授打手势制止了想说话的金石。
“不过……对了,可能说一下我的经历更好。我曾有一次目睹可能算是实例的案子。”
醍醐教授微笑着,但眉宇间深刻的皱纹显示她正回忆着令人不快的往事。
“……而且,这个人就是我的学生。他比若槻早两三届,说不定在校园的某处碰过面呢。最初注意到这个学生,是看他的巴乌姆测验画(注:又叫树木描绘检查法,做法是令被检测者描绘结有果实的树木,然后分析其特点,进行精神判断。)的时候。”
若槻觉得似曾听过,但一下子想不起是怎样的测验。
醍醐教授好像从他的表情看出来了。
“你也是一入学就画过吧?让人在a4纸上画树木,以其所绘的画进行判断的心理测验。之所以要人校新生都做巴乌姆测验,实在是因为本校在国立和公立大学中,拥有自杀率名列第一的不光彩纪录。”
“即使没有心理学上的知识,谁见了都会觉得异常。巴乌姆测验的画中,地里头的部分是表达无意识的,但f的画,有一半是在地里头。
但问题并不在此,而在于他所画的内容。
树根所缠绕的,是人的尸体。
而且是无数的腐尸。
毛细血管般的根须,为了吸取养分,箍紧尸首全身。
不知何故,树干的部分形如一张张苦闷的人面……素描和远近处理都很怪,看似稚拙,反而更具异样的冲击力。”
“对这名学生做了心理治疗吗?”
若槻问道。
醍醐教授点点头。
“是的。试过面谈,也看不出有多异常。我的眼光也不太行吧。小伙子家庭环境一般,是通过入学考试直接录取的。只留下个很普通、智商高但内向的印象。要说不寻常之处,大概就是给他上研磨咖啡,他却不碰。说是天生的嗅觉异常,完全闻不到香味……”
“关于他的画作,他说是将梶井基次郎(注:梶井基次郎(1901—1932),小说家,有代表作《柠檬》。)的《櫻树下埋着尸体》形象化。现在想来,觉得那只是掩饰。f后来还来接受过几次心理治疗,但最后以一无所获告终。我只能认为,f对这种测验有抗拒心理,为了吓一吓考试官而有意那么画的。”
醍醐教授眯起眼睛,吁一口气,似乎已触及她不想提起的部分。
“十个月后,f被警方逮捕了。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我吃了一惊。他似乎在纠缠一名通过介绍认识的女子大学的学生。他不分昼夜,一天打数十个电话,多次守候在大学门口跟踪。最后,还堵到那女孩子的家门口。据说他的眼神、态度已完全异于常人,和与我面谈时判若两人。那女孩子避而不见,由其兄代为出面,其兄与f发生争吵,f持刀将女孩及其兄刺成重伤。……而且,两人都被刺了十余刀。据警方说,f的刺法很显然要致人于死地。兄妹两人能活下来是近乎奇迹的事。”
醍醐教授神色黯然。
谁也没有发问。
“警方知道f在大学里接受过心理治疗,就来向教犯罪心理学的山崎老师请教。我因为曾与f面谈过,也在场。说来惭愧,到那时,我才头一次看清楚了f在一个诚实小伙子的假面具之下所隐藏的真面目。他竟是个冷酷得可怕的人,为满足自己的愿望,视别人的性命如草芥。山崎老师认为,他属于包括感情欠缺在内的多重人格异常,即悖德症候群的类型,有责任能力。然而,起诉前应律师的请求,再次进行精神鉴定时,精神科医生却将f诊断为妄想型分裂症。最后,f没有被起诉,移交精神病医院监控。因为不是谋杀案,与精神病有关且未成年,报纸也就没有怎么报道。”
“老师,您认为f不是精神分裂症吗?”
对若槻的问题,醍醐教授无奈地笑笑说:
“那个人,现在怎样?”
阿惠小声问道。
“他好像是在封闭的病房住院一年,然后回到父母身边,上医院看病持续了一段时间。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因为我不认为他是精神分裂症,所以也有可能完全没有治疗效果。再往后就没有听说了。……不过,自那时以来,我就注意报纸的社会版,心想说不定就看见f的名字了。”
醍醐教授有点不堪回首的样子。
“其实,f身上还有那么一处与众不同的地方。他先天性地缺少头盖骨的一部分。
好像在左后脑,被头发遮盖着,外表看不出。
但一按是凹下去的。
所以,为了防止出意外,他一直戴着内侧像头盔似的特殊帽子。当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醍醐教授看了看金石。
“若槻说过,k的脑子也有畸型,对吧?这样的异常会直接对性格产生什么影响吗?”
金石摩挲着手掌,说话声意外地尖,像小孩子的嗓音。
“不过,有同样的障碍,性格却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人占大多数。以现在的医学水平,什么样的脑障碍与性格变化有关,还完全不清楚。”
每次要抓住了,菰田重德的形象又一下子从指间滑脱。
一切依然如故,仍包围在重重迷雾之中。
“老师,关于k,我有一个地方还不能理解。”
若槻向前探出身子。
“k在自家养了许多拾来的狗。我见过他宠狗的样子,不像是演戏。他的这种形象,与一个为了钱杀人不眨眼的人之间,怎么也联系不起来。”
“哦。他是怎么宠狗的?”
若槻回忆起菰田招呼小狗时的甜言蜜语。
“哎,贤太,寂寞吗?淳子,你也到这边来……”
“这个么,他给狗全都取了人的名字。招呼起来也特别深情。与其说是对宠物说话,那感觉毋宁说是在呼唤亲生子女。”
“原来如此。很有趣呀。如此过度的多愁善感,往往是冷酷的反面呢。”
略显踌躇的阿惠厌恶地说道。
“不过,那种人挺多的吧?我也这样做哩。我的孩子们……我住处现在有两只猫,我常常像对人似的向它们说话。”
醍醐教授向得意弟子微笑。
“我想你也很清楚,所谓感伤,是感情的替代物。也就是说,所谓感伤的人,被划分成正好相反的两种类型。一种像青春期的女子,感情积聚本身过剩;另一种是正常的感情流露因某种理由被阻断了,以伤感的形式发泄出来。黑泽明显是前者,我认为k是后者。”
阿惠显得不能完全信服。
若槻想起古今当权者显示这种形式时的残暴事例。
在罗马大街上放火、写出充满感伤诗作的皇帝尼禄,秦始皇,西太后,据说戈林在喂养的小鸟死了时,还痛哭不止……
“这是k夫妇在小学五年级时写的作文。想听听老师有什么看法。”
公文纸从醍醐教授手上转递给金石、阿惠。
醍醐教授一读之下显得很感兴趣。
金石有点无动于衷。
阿惠则像是抓到了什么感觉,目光在作文上认真扫视。
“噢,很有趣呀。”
醍醐教授将回到手中的纸又看了一遍,说道。
“以‘梦’为题的、短的那篇,是k的文吧?读了这篇作文,我觉得对这个人物所持的印象稍有改变了。”
“我也是。”
阿惠像得到醍醐教授鼓励似的说道。
说来儿童心理学是阿惠的专业,在这里谁也没有她读孩子的作文多。
“不过,靠一篇这么短的文下判断,太勉强吧?”
“那倒是。一个真正冷酷的人,不会是这种感觉。”
由于不能用语言很好地表达自己的感受,阿惠看上去颇懊恼。
“与《梦》相比,这篇《秋千的梦》让人觉得既平板,又缺乏形象。……不过,我从刚才就有种感觉,好像听说过和这个梦一样的梦。”
醍醐教授眼中闪烁着极感兴趣的光芒。
“若槻,这文能给我吗?我想再仔细读一下,想清楚。”
嘴上那么说,若槻心里挺失望。
即使弄清了心理学上很有意义的事,却于现实中的他无助。
顾问即使有好建议,终究还是旁观者。
结果仍须自己去解决问题。
离开醍醐研究室时,正好浅蓝色的薄暮笼罩四周。
若槻约阿惠去吃晚饭。
两人漫步在今出川道上。
“你怎么不跟我说?”
阿惠嘟哝了一句。
“说什么?”.
“你有危险的事。”
“嘿,又不是向我施暴。”
若槻故作轻松地说。
“下一步该是了吧?”
“这点事也不算少见啦。来京都之前,总社一位最棒的课长说过这类事情,他专门对付这种人。那位课长姓设乐,现在是保险金课长。他说曾好几次被顾客殴打,不过倒没有受过严重的伤。”
阿惠默默听着。
第两人上了斜坡,在银阁寺道向左转。
照直走将是平缓的山地,从那里往前数公里,已是滋贺县的大津市。
“你所面对的人,我觉得和打那位课长的人有很大不同。”
阿惠突然这么说,令若槻吃了一惊。
“你说刚才的事?你说的‘不同’,是哪些不同?”
“那个k咬手指流了很多血吧?这种事一般人实在做不出来。”
“那家伙的确很反常。”
“我觉得那是一个信号。”
若槻放慢脚步,看着阿惠。
“什么信号?”
“弄伤自己的身体来向对方示威的行为,是有史以前便存在的、几乎是人类普遍的身体语言吧?和咬嘴唇、撞墙壁一样……”
若槻回忆起咬住自己手指时的菰田重德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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