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菰田重德是罪犯的可能性甚大。可为何后退到这个地步呢?
“哦哦,这个嘛……”
松井从撑得鼓鼓的衬衣上袋摸出一支香烟,用店里的火柴点燃。
“原名好像是小坂重德吧。小坂确实因为有故意切手指去申领给付金的嫌疑,曾被福冈县警方逮捕过。”
松井思索着,向空中喷一口烟。
“小坂得免起诉,是什么原因?”
“掉手指的是作业场的三名员工,包括小坂。似乎这三人都因为牵涉黑社会的赌博,债台高筑而走投无路。偶然耳闻其事的社长,也想从中谋利,策划了欺诈给付金的事。然而,进一步调查发现,这家伙似乎私下里与开赌场的黑社会有关系。这一点就尚未弄清楚。也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设好的圈套。”
“这么说……”
“小坂,即现在的菰田重德吧,以福冈地检的看法,这家伙也算是被害者。”
若槻感到自己先入为主的看法变得很突兀。
然而,真的仅此而已?他想,可能还有未被警方知晓的内情吧。
尽管如此,他没有带来对这件事追究下去的材料。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关于菰田和也之死,该怎么办呢?我的确目击了菰田重德的可疑神态,现在仍确信菰田与此死亡事件有关。我觉得您会相信。”
颤抖,食指不自然地屈曲着,抵着若槻的脖子。
从沙沙作响的触感来看,似乎里面塞了纸一类的东西。
令若槻颈脖汗毛倒竖。
“大哥,玩够了吧,饶了我吧。”
菰田用呻吟般的沙哑声说。
“求求你了。实在是需要钱啊。”
终于要干出格的事了吗?若槻咽一口唾液。
“实在对不起。因为事情是由总社来决定。我们会再次联系,请他们无论如何尽早……”
“我们按期交费了啊。那么高的费用,很难才付得出啊。可和也死了,保险却不支付吗?”
“不,我们决不会……只是,再需要一点时间。”
菰田像放心了似的开始急急地念念有词。
嘴角积聚了白泡泡。
若槻哆嗦一下,好不容易才听出“和也”、“成佛”这些词儿,除此之外不知所云。
菰田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向自动门。
若槻从后面说声“很抱歉”,他也完全没有反应。
那天的工作完成时已过8点。
若槻搭阪急电车走了一段,在终点的河原町下车。
到达位于木屋町大道的快餐馆时,已是8点半钟。
傍晚时金石打来电话,说有关于菰田重德的重要事要谈,务必见上一面。
尽管若槻没有心情和金石喝酒,但又有几件事要问,不得不这么晚来这家饮食店。
这间店价钱便宜,相应地服务也就不会太殷勤,对于密谈正合适。
若槻打开快餐馆的门,见金石正坐在柜台前喝冰镇威士忌。
国立大学助教的薄酬和身价早有所闻,但金石一改到支社时的随便装束,穿了一套浅蓝色双排扣西服。左手腕是一只厚重、闪亮的劳力士金表,且是与体格小巧的日本人绝不相称的型号。
若槻注意到金表带半遮着手腕内侧一块五百日元硬币大小的黑痣。
金石一见若槻,便显得很高兴。
若槻向酒保要了个玻璃杯,和金石一起转到称做“厢座”的略显寒碜的地方。
“您今天不在时,我突然走了一趟您的公司。”
金石开门见山,仿佛已深思熟虑。
与年龄比自己小的若槻单独相对时,仍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话。
“我听说了。你特地上公司来,并非为了找我,而是要观察那个人吧?”
“您说得对。”
金石大模大样地说。
若槻有点恼火了。
“我向醍醐老师请教,是绝对匿名、不伤害他人的。你擅自跑到我公司找人说话,我就很麻烦了。”
“对不起。原来只打算观察的,但怎么也控制不住职业性的兴趣。是菰田吧?……您所说的k这个人物?”
若槻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金石为他倒了一杯加冰威士忌。
虽然肚子很饿,却不想和金石一起吃晚饭。
他打算应付两三杯,话说完了就尽快离开。
“啊,对不起。从若槻先生的立场来看,是不便回答的。”
金石笑一笑。
嘴唇一咧,右上一颗镶金臼齿闪了一下。
“你和他说了什么?”
若槻低下头,接过金石递过的玻璃杯,喝了一口。
“你说他‘相当狼狈’,是指经济上的压力吗?”
若槻有点为他的话所动。
但究竟是哪一点触动了自己,还不清楚。
“其他还有什么吗?”
“哦,详情不清楚。只有一点,那家伙已处于极度重压之下,是毫无疑问的。而且已经接近极限了。”
“那也有可能。像若槻先生这样每天与威胁近距离接触,有可能出现惯性,没有察觉其严重程度。”
对那家伙还能有习惯了的事?若槻觉得反感。
金石用的毕竟只是第三者的眼光。
每天一到中午,菰田便搭岚电来支社,我是以怎样的心情等着他的
“任何人对那家伙习惯了,因此而大意,都是难以想像的。”
“没有就好。”
“更何况我去过他的黑屋,亲眼目睹了吊死的尸体。”
“黑屋嘛……的确如此。”
金石浮现出暧昧的微笑。
若槻再次感觉出不对劲之处。
从金石的笑和态度,给人印象仿佛他已见识过那所房子。
可这应该是不可能的……
第一瞬间,若槻明白刚才为何被他的话打动。
是电车费。
金石的确说过“电车费也不可小看”。
电车费有指交通费用的意思。
然而,在京都市内走动一般乘公共汽车便利,他特别说“电车费”,只能说明他知道菰田是搭乘岚电来的。
这么一来,只能有一个解释:
金石今天跟踪了菰田。
他进入旁边那座大楼的饮食店,正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他等菰田出来,跟在菰田后面,看见他搭乘岚电。
恐怕黑屋也去过了。
他正要发作,转念又忍住了。
一来没有明确的证据,二来听完金石的话也不迟。
“我要谈的问题,不在于那个人是否要爆发。昨天若槻先生到大学来,事后我思索了那次谈话,觉得还没有谈透。说来我是个旁听者,当时不仅有醍醐老师,还有位女研究生吧?”
“是黑泽惠小姐。”
“对,黑泽小姐。这位小姐好像是位人道主义者,有一颗女性的善良敏感的心。很有女人味……不过,那有时会妨碍人看清现实。”
若槻猜不透金石想说什么。
“那位小姐的想法无可指责,生活在自己所相信的世界里也很好。但若槻先生是当事人,应该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吧?”
“昨天说过他是个感情欠缺者,大概属悖德症候群吧。”
金石点点头。
以往虽然朦胧地感觉到危险?但出自专家之口,仍颇具震撼力。
一瞬间,金石跟踪菰田一事从若槻头脑中被刮得无影无踪。
“不过,我觉得他没有杀我的动机。杀了我,他也拿不到保险金。”
“我知道您会这样想,所以今天特地约您出来。”
金石的单眼皮眼睛在镜片后锐利地闪烁着,与其十分客气的措辞恰成对照。
“那是我们普通人的想法。他不是那么想的。对他来说,满足自己眼前的欲望就是一切。若槻先生试过给饿猫喂食,又突然将猫食收回吗?”
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若槻吃了一惊。
“不,我没有养过猫。”
“当自己的欲望就要满足时,若被妨碍,猫便发怒。即便是主人的手也会被它抓出血来。这种人的心理状态与猫完全一样。当他们好不容易要把保险金弄到手时,若认为是您妨碍了,他们就不顾一切地向您报复的可能性甚大。”
“你说‘他们’,是指‘感情欠缺者’?”
“严格说来,只有一点儿区别。”
金石打开放在脚下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十六开书。
“我原先学社会生物学专业。我们之间在想法上应当有很多共同点。我留学美国时,对心理学,尤其是犯罪心理学产生了兴趣。……这本书,是美国精神医学会编的《精神疾患的分类和诊断指南》最新版,通称dsm—4。美国的人格异常分类与日本有很大不同,dsm—4里面也没有关于感情欠缺的条目。”
金石小心地掀动书页。
“但在‘b群人格障碍’栏里有‘反社会性人格障碍’的条目。这里列举了好几个要点,简单说,是反复犯罪的倾向,为自己的利益或快乐欺骗别人,冲动,容易暴怒动粗,漠视危险,不负责任以及欠缺良心的谴责。”
若槻觉得每一条都适用于菰田重德。
“‘反社会人格障碍’整体上与‘悖德症候群’重叠之处甚多。最近在日本也以‘精神变态者(源于英文psychopatho)’之名广为人知了。若槻先生也听说过吧?”
“哦哦,对。”
若槻想起了前不久读过的书,好像是h书房出版的。
让“精神变态者”一词在日本广为人知的,不就是那本书肇始的吗?就像希区柯克(希区柯克(1899—1980),著名英国电影导演,被誉为“悬念大师”。)的电影令“精神分析”一词妇孺皆知一样。
“精神变态者”原先应是含糊地指病态人格的,但不知不觉中,它就被用在与感情欠缺或悖德症候群相同的意义上。
“听说过,但对这个词有些疑问。说起精神变态者,就好像指原因在于‘坏的血缘’,给人天生就决定了会成为罪犯的印象。”
“您说得对。精神变态者的遗传特征作为遗传因素往下传,在美国已形成肯定的看法。”
金石平静地加以肯定。
若槻哑口无言,心想幸亏阿惠不在场,她若听了金石刚才那番话,一定会怒火中烧。
若槻读过阿惠读大学时写的狠批龙勃罗梭的文,记得名字。
金石咧嘴一笑,又露了一下金牙。
“您对龙勃罗梭比较熟悉?”
“不……不算熟悉。”
金石将玻璃杯举到光亮处照照,开始滔滔不绝地演讲起来。
“所谓‘天生犯罪者’,他定位为‘劣等人种’吧?”
“对。他将天生犯罪者视为返祖为类人猿的人。
天生犯罪者乃命中注定。
他们全都有类似类人猿的外观:长臂、用拇指取物的脚、低狭的额头、大耳、头骨厚而扁、明显突出的下颚、大犬齿、浓体毛,脑内多有某种畸型。”
“但是……”
“不必。我很清楚您要说什么。
因为龙勃罗梭创设的‘犯罪人类学’,归根结底不比骨相学具备更多的科学性,时至今日已完全被否定。
但是,精神变态者与龙勃罗梭认定的天生犯罪者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正好相反。”
简直就像是在教导一个资质差的学生,讲解方式可谓循循善诱。
“龙勃罗梭是主张一种乌托邦思想的人,认为人类会进化成为没有犯罪的社会。所以,他所说的天生犯罪者,就是与人类进化相反的返祖者,是退化的人。不过,所谓精神变态者,反而是适应新的环境、进化了的人。”
“犯罪者怎么是在进化呢?”
若槻杯里的冰块不知不觉中都溶化了。
“听说若槻先生是读生物专业的,应该很熟悉生物的r战略和k战略吧?”
尽管问得突然,但毕竟是若槻的专业,他答得上来。
“r战略是指像昆虫一样,制造大量子孙,然后几乎是放手让它们自生自灭;k战略就是像人类一样,少生优育吧。”
“是的。人类是哺乳类中尤其重视孩子的典型的k战略者。从前,婴幼儿的死亡率非常高,一下子没有盯紧,孩子就死掉了,所以父母的呵护必不可少。然而时代进步了,社会保障很充分,确确实实到了孩子没有父母也能长大时,r战略的相对有利性便增加了。直截了当地说,因为即使随处弄出个孩子然后置之不理,社会也会代为照顾,所以比起正常养育孩子,那样可以留下更多的子嗣。也就是说,比起尽心尽力抚养孩子,弄出孩子就跑的战略,显得更为有利。”
金石喝一口所剩无多的波旁威士忌酒,润润喉咙。
“‘用善意踏平的路,也会通向地狱……’”
金石像想起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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