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似的,笑着说道。
“这是我留学美国时,很亲密的……一位友人教我的谚语。优待弱者的社会福利,很讽刺地急速增加着冷酷的r战略遗传因子。那就是造就精神变态者的真相。”
若槻陷入了沉思。
心理上不愿全盘接受金石的话。
他所说的,在理论上并非不明白,但如此单纯地肯定到那个地步,又合适吗?
“但是,请等一下。那么说,多子的人全都是精神变态者吗?”
“不。在大家庭中有很多孩子的人,反而是传统的k战略者。因为他们对养育子女付出极大的劳力。”
金石依旧是授课的腔调。
“哎,用了r战略的表达法,可能会招致一点误解。即使是精神变态者,亦并非像蟑螂那样要留下大量子孙。
他们的特征,与其说是生下孩子的数量,还不如说是毫不在乎地遗弃已出生的孩子。换成‘遗弃战略’这词也不妨。”
“但是,丢下孩子并不能与其他犯罪相联系吧?”
“学心理学的人都知道,父母子女之情,是一切人与人关系的基础。明白吗?他们连自己的孩子也不爱,可以想像这种人对他人会温情脉脉吗?遗弃战略者必然只能是自我中心的感情欠缺者。这种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根本不会顾忌犯罪。”
遗弃战略者……
深爱孩子,但不得不心如刀割地遗弃的人,似乎在金石心目中是完全不存在的。
若槻往自己的酒杯里倒了些波旁威士忌。
金石单单在说出“连自己的孩子也不爱”时,显示出鄙夷的神情。
若槻心想,说不定金石自己与父母的关系有什么重大问题。
联想到他对阿惠的态度,若槻的印象,是他对所有女性都隐含敌意。
尽管如此,不知为何,若槻对“连自己的孩子也不爱”这句话在意起来。
在脑海里只差一点点就能彻悟。
他感到这一点至关重要。
然而,瞬间之后,几乎就要连贯的思考断裂了。
一度消逝的意念不会再现。
“但是,金石先生所说的,仅仅是假说吧?有明确的根据吗?”
若槻尝试反驳。
“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犯罪者是由遗传所决定的思想。犯罪的遗传因子也好,或者叫做r战略遗传因子也好,只要未能确定其dna排列……”
“这样看的话,争论的焦点最终会变成是遗传还是养育所造成犯罪的吧?人类的行为,通常由遗传和环境两种因素所控制。某一方百分之一百起作用,而另一方的作用为零的实例,恕我孤陋寡闻,还没有听说过。只是关于犯罪,百分之一百由环境决定,这是近乎性善说的童话,在日本以外的国家行不通哩。”
金石不为所动。
“当然如此。与环境无关、命定该犯罪的人不可能存在。百分之九十是可能的吧?在我们的社会中,比一般人天生容易犯罪的人,的确存在。”
“我明白你的话,但这样想本身是非常危险的吧?”
不知不觉中,若槻以阿惠代言人的角色反驳金石。
“如果认可某些人天生容易犯罪,接下来必然就会主张隔离他们,杀掉他们吗?”
若槻回想起自己曾经对龙勃罗梭主张隔离或流放,以及进而杀掉那些人的意见表示理解。
“我的确认为这里也存在着极端性。但无论如何,重要的是直面现实吧?”
金石浮现出哄孩子似的笑容。
“想好了对策就行啦。人权方面也得充分注意。”
金石做了个怪异的手势,说道。
“但是,这不能不令人想到希特勒,他曾主张同样的优生学思想,要‘淘汰’除雅利安人种以外的人或有残障的人……”
“希特勒滥用科学,不单是社会生物学方面的问题。因为他本人是个精神变态者的典型,也就是当然的事吧。”
若槻沉默了。
这次是金石为他斟酒。
“但是,有证据显示最近这种人的数目激增吗?”
“还不能算是明确无误的证据,但我有根据各国的犯罪统计自己推算的资料,迄今一直是走高的曲线,尤以近十年呈极端化。十年间速度增至四五倍。下次到我研究室来,我请您看看。”
“就算是那样,仅仅因为社会保障制度,便导致那么剧烈的变化吗?考虑到人类的世代更替,仅仅十年便增至数倍,是难以想像的。”
“您说得一点不错。关于这一点,我也曾经想过。”
金石第一次显出沉思的神情。
“但是,由环境变化所引致的,不宜叫做精神变态者吧?”
“我所说的,并非家庭不好呀,街上案发连连呀,这样的环境,是对遗传因子产生直接影响的那种物理的、化学的环境。”
“所谓化学的……是指环境污染吗?”
“对。如今,在人类周围,各种影响遗传的有毒物质泛滥,这种情况是前所未有的。首先是农业。1996年,莱切尔.卡桑写了《沉默之春》,有机磷等危险农药受到限制。但是,农药一旦渗入土壤深层,到实际对人体产生影响,要经历很长时间。从以往经验可知,即使现在认为是低毒性的化学药品,为了保护环境,还是尽量不用为好。可是,在这个国家里,时至今日,还说为了防治象鼻虫,而从空中喷撤杀螟虫剂。疯狂到在住宅密集区上空都无所顾忌地撒布大量药剂。尽管几乎已经弄清楚了,象鼻虫、松树线虫并非松树枯萎的主要原因。”
若槻听说过,有研究结果说松树枯萎是由汽车排放的废气等大气污染所引起。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很具讽刺意味:
日本政府为了对付环境污染而继续迅猛地造成其他污染。
“然后还有工业产品和工业排水等含有的化学物质。例如,以油症(因摄取了被pcb及其诱导体所污染的食用油而产生的中毒症。1968年主要发生在福冈县。)出名的pcb,在1972年之前都没有被禁止生产、使用。pcb不仅导致肝功能障碍,还溶人dna,引起遗传信息的复制错误。更可怕的是被称为最毒之物的二恶英。出自垃圾焚烧场排烟口的二恶英,经过食物被摄取后,可在人体内浓缩至数倍,很容易通过母乳传给新生儿。它的遗传毒性是pcb不可比拟的。
越南战争时,因臭名昭著的落叶战术,以致产生连体儿等悲剧的,正是2t、4t、5t这些化学物质两两结合而成的二恶英。还有,请不要忘记没有任何监管的食物添加剂,本身就能杀死微生物的强力消毒保鲜剂,容易产生亚硝基胺等致癌物质的合成着色剂;以及被指为可导致癌症的人工甜味剂。考虑到每天摄人体内的数量,您可能会觉得可怕。在日本,反正这些东西都是厚生省管……” 金石显得很愉快地笑起来。
“在这些有害物质严重污染环境的60年代后期至70年代出生的孩子,正好在这十年里长大成人。这与精神变态者数目激增完全合拍。这是偶然所致吗?再加上一点,是最近成为问题的电磁波元凶说,不见得是虚妄的。有可能是刚才所列举的一切,综合性地损害了人类的dna,加速了精神变态者的增加。”
金石冷静地做出推断。
“关于原因,还处于研究阶段。无论如何,精神变态者存在的原因,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双重的。但是,我认为,这是实实在在的,这一点不容置疑。”
“但是……”
“问题在于他们给社会带来的影响。只要有一个精神变态者,通过经济学上所说的乘法效应,周围多达数千人将要受到影响。当然是坏影响。只要看一下当今的日本,就可以明白了吧?还有,渗透到孩子身上的拜金主义。一旦提到正义和道德,就被嘲笑为老土,而毫不在乎地伤害他人的精神变态者的价值观,却被奉为‘好酷’‘有型’。例如……对了,现在漫画、动画的主人公之类,在我看来,无论怎么说都有一半左右可以认为是精神变态者。从前有更多的人情味。你看现在,如果对手是个坏人,本应很善良的人就想也不想地干掉他,对吧?在电子游戏上就更过分了。虽然也是人,但对交战双方而言,对方从开始就是没有人格仅仅会动的目标而已。”
金石侧着头,带着笑容说道。
“在这种环境中成长的年轻一代会变成什么样?他们中的大多数不会将事情往深处想。一生气就是怒不可遏的冲动,而且只是极浅薄的冲动,动不动就杀人。几乎可以说是精神变态者的翻版。于是,采取假精神变态者行动的人越多,真精神变态者就变得不显眼了。可以说,就像他们吐出的毒液将环境染成和他们相同的颜色,形成了保护色的效果。”
“这么说,他们和我们,简直是不同的生物了?”
若槻以为做了极大的嘲讽,金石却不为所动。
“我是那么看的。他们是突变体。因为他们失去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最重要因素。虽然他们没有科幻小说中的突变体那种超能力,但作为存在的危险,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若以为自己不会被惩罚,他们便会若无其事地杀人了。我反倒觉得,不妨把他们看做只是和我们一样也有遗传因子的另一种生物。”
说到这个分儿上,若槻坐不住了。
然而,在听这一番看似荒唐的话时,若槻脑海里浮现出蚁蜘蛛的形象。
所谓蚁蜘蛛,是身长六七毫米的捕蝇蜘蛛的同类。在日本分布很广,但由于大小、形色与蚁一模一样,所以即使是见过的人也很少留下特殊的印象。
蜘蛛有八条腿,蚁蜘蛛因为将前两条腿上举类似触角,当它在树的枝叶上,混入蚁队里奔跑时,几乎无法区别。能清楚辨识它们并不是蚁的,只有在它们自高处悬丝垂下的时候。
蚁蜘蛛为何要模拟蚁到这个地步,尚不明了。一种说法认为,与不好吃的蚁的样子相似可以躲避天敌;还有另一说,是为了混入蚁群伺机袭蚁而食之。
“……我们该考虑的,是是否对他们的任意增殖等闲视之。本应是人类为挽救自己而建立的福利制度,很讽刺地救济了本应被淘汰的精神变态者遗传因子。”
“但因此就得进行人为淘汰吗?”
“即便没有环境污染,在具有一定社会性的哺乳类动物中,也较常见突然变异,这也可以称之为精神变态者。我在美国时,曾短期研究过狼群。狼为了维持群体的秩序,具备多么高度的纪律和友爱精神,如果您知道的话,一定吃惊不小哩。我觉得人类该向狼学习很多东西。”
金石摊开手掌在眼前细看,像要确认指甲状态。
指甲上似乎涂抹了指甲油,亮亮的。
“若槻先生,您认为狼和人,哪个更聪明?”
若槻和金石分手时已过了凌晨零时,最终也没有吃上正经的晚餐。
理所当然没有接受金石的极端说法,但感到有不能付诸一笑之处,这也是事实。
不过,知道他是个同性恋者,就很难对他所说的一切心服口服。
在快餐馆时似乎下了雨,来到外面,街上又黑又湿。
空气潮乎乎的。
这里离公寓有两公里远,但若槻决定走路回去,这样可以醒醒酒。
沿高濑川晃晃悠悠走在木屋町道上,不情愿地反思着金石的话。
金石说,人寿保险犯罪,尤其是为保险金杀人,与其他犯罪比较,是精神变态者所为的可能性较高。
想来也说得通。
预谋的犯罪与冲动之下的犯罪不一样,为保险金而杀人,意味着要深思熟虑——清醒而周到的计划性,更须长期保持着杀害对方的冷酷意志。
而且,因为目标通常多为家庭成员或亲戚,就更加带有精神变态者的色彩。
若槻想起在日本曾发生过的为获取保险金杀人事件的主犯们。
若说他们是精神变态者,倒很实在。
他有点不得不服的感觉。
可是,不能那么轻易就全盘接受金石的观点。
金石还另外举过几个例子。
在德国发生的“连续毒杀妻子事件”、“毒杀姐弟事件”,这些几乎都是若槻不知道的,他不免对自己懒于学习感到惭愧。
总社书库里应该有人寿保险犯罪案例集的二他想,回头我要借出来研究一下。
从木屋町道出御池道,一下子觉得开阔了,风大了。
毕竟是这个时间了,路人极少。
过马路,走过京都市政厅前,这栋古色古香的建筑物,与五月连休时和阿惠同游神户所见的现代化市政厅大楼恰成对照。
京都和神户是人口大致相同的城市,但开发上的思路正好相反。
来京都之前,关西对于若槻而言,处处都一样,但现在已经了解了各个城市微妙的差别。
他渐渐开始喜欢京都了。
正因为如此,他不愿听从金石的劝告离开这里。
金石强烈主张若槻调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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