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了。”
似乎她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了。
传来一阵翻动书架的声音。
若槻焦躁地等待着。
“有了……不过,这还不是定论吧。”
“没问题,快说吧。”
“哦——在被诊断为感情欠缺者的罪犯中,常常可见有天生的嗅觉障碍者。”
阿惠以特别夸张的发音读出“感情欠缺者”几个字。
“那是——为什么?”
“……有一种说法认为,因为在婴儿期,不能感觉到母亲的体味和乳味,有可能阻碍了感情的正常发展吧。”
若槻心想,若果真如此,当然在他们为人父母之后,对子女也不能拥有常人的爱了。
当然。
也不能反过来说,所有嗅觉障碍者都变成感情欠缺者……
“哎。发生了什么事?”
若槻做了解释,阿惠默然。
若槻心想,那想法是她无论如何接受不了的,所以也不好勉强。
“那位太太有割腕的伤疤,没提到?”
阿惠的提问让若槻感到意外。
“没提。为什么这么问?”
“感情欠缺者不但对他人,连对自己的性命也完全不当一回事,所以一再自杀未遂。书上有这么说的……不知道是否有参考作用。”
若槻广时语塞。
他想起幸子手腕上的伤疤。
碰巧看见了那些伤疤,也是形成他认为她是被害者的先人之见的一个因素,因为他由此认定幸子是想自杀而询问保险金责任免除条款的。
可是,那一次咨询,幸子不是因为自己想死,而是为了伪装和也自杀来杀害自己的儿子?
于是,那位好心肠且自以为是的保险公司的主任,太想打消对方的自杀念头,连留在自己心上最惨痛的精神创伤也吐露了。
听了这些话的幸子,想到了把这个好心人推出作为第一发现者……
挂断电话后,若槻仍怔怔地想了好一会儿。
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
一切还没有超出假设的范围。
但是……
突然,电话铃响起。
他吓了一跳。
自遭到无言电话骚扰以来,他对打入的电话都有几分恐惧。
阿惠又想到什么了吗?
深呼吸,稳定一下情绪,再去拿子机。
“喂?”
“喂喂,是若槻先生家吗?”
第一听声音便知道是谁了。
“是的。前些时候多谢您的指导。”
“我是醍醐。很抱歉这么晚打电话。已经休息了吗?”
“不,还没睡呢。上次麻烦您了。”
“我刚刚在重读那篇作文。因为有所发现。所以就给你打电话。早打会更好吧。从结论上说,那篇作文所写的梦,还是属异常的。”
这么偶然的巧合。
醍醐教授也和自己在同一时间里思考那次事件?
玛丽·露伊丝·冯·弗兰茨女士是荣格的高足,据说醍醐则子教授在瑞士的荣格研究所学习时,曾受教于她。
“本应第一次就有所察觉。问题不在于秋千,而在于对秋千的感情性反应。”
“您指哪些方面?”
“把那篇《秋千的梦》从头到尾念一遍,就很清楚了。‘我就坐上秋千摇起来’,‘摇啊摇,越来越快,到了很高’,‘在最高处,我从秋千上掉下来’,‘然后,就掉到了黑黑的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去了’……”
醍醐教授像要若槻思考似的中间留了停顿。
“与《梦》那篇作文比较,就清楚了。这篇只是单纯的动作说明,显示情绪性反应的词一个也没有吧?通篇可说得上是表现感情的,仅有‘变得有趣了’一句而已。”
醍醐教授的声音渐渐注入了兴奋。
“听说过吗?像荣格说的那样,在梦中,天空和大地显示无意识光谱的两极。即使同为无意识,天空属集体无意识的领域,而大地则显示身体的领域。对人类而言,当中剧烈摇摆的,应是极大的焦虑。在两极间游移只感到有趣而没有任何不安,只能说绝对是异常。尤其是最后要坠落到黑暗之中,一般人应感到恐惧。可这个人只说了‘就掉到了黑黑的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去了’。这就和冯·弗兰茨所分析的梦可谓完全一致了。”
若槻咽下一口唾液。
“那么,冯·弗兰茨女士怎么说?”
“据说是‘此人没有心肝!’”
“没有心肝?”
“冯·弗兰茨所分析的梦,其实是一个著名的杀人惯犯做的。只是没有事先告诉她而已。”
那一晚,若槻仍须借助大量酒精才能人眠。
他的意识渐渐进人模糊状态时,窗帘外已开始泛白。
眼前是硕大无朋的蜘蛛巢。
和背景的无边黑暗一样,蜘蛛巢也大得没有界限,到处都看不见支撑点,只是向周围无限地延伸。
若槻心想:
啊,又来了。
他明白那里是“死亡之国”。
曾在昏暗中彷徨的死者,挂在这个蜘蛛巢上,成为食饵。
眼前有东西垂下来。
马上就明白那是一具可怜的牺牲者的尸体。
被蜘蛛丝紧紧捆住的死者怨恨地望向这边。
那脸型既像哥哥又像菰田和也。
因为已经死了,所以没有生者的意识,但因为要被蜘蛛吃掉,所以必须经过第二次死。
似乎是以死者意识来悲叹命运。
那是一只腹部膨胀如大气球、有八条长节肢的生物。
巨型蜘蛛……
可脑袋不是。
是一张鼓腮、极为阴沉的女人脸。
像是用雕刻刀刻出的细眼睛。
蜘蛛女郎悬吊在蛛丝上,在黑暗中轻轻摆动。
有一个声音在说:
看不出情感的反应。
虽在两极间摇摆,但感觉不出任何东西。
应已死去的孩子猛然睁开眼。
鲜血进流,顺着蜘蛛女郎的嘴角往下滴。
蜘蛛女郎不理会痛得哆嗦的孩子,咂着嘴,撕扯咀嚼着肉,很美味地吞咽。
第一个声音传过来:
他们连自己的孩子也不爱。
没有心肝。
在可怕的进餐中,蜘蛛女郎突然向若槻这边望过来。
极端恐惧之下,若槻狂呼起来。
在那一瞬间,立脚之处消失了,他向黑暗中不断地、不断地坠落下去。
醒来时,身在床下。
内衣已被汗水湿透。
唇干舌燥,恶心头痛。
然而,梦境历历在目。
仿佛自己仍置身噩梦之中。
若槻强忍着恶心站起来,看着寝室一角堆得高高的行李捆。
其中一捆应是装大学时受阿惠影响而读过的心理学专著的箱子。
原以为没有机会再去读它,就这样丢在一边了……
若槻费尽周折才搬下那些行李捆。
因为里面都是书。
特别沉。
而且当初偷懒只在表面写一个“书”字,所以要逐包撕掉封箱胶纸查看。
终于看见了熟悉的白色封底。
把行李捆里的东西倒在地上,就是它。
若槻找到那本荣格释梦的书,翻阅起来。
若槻终于悟出好几次梦见蜘蛛的理由。
果然如此。
所谓“蜘蛛”,一般表示世界、命运、成长和死、破坏和再生等,而在梦中,则是人类集体无意识中,表达母亲形象的原型“太母’的象征。
据荣格分析,“太母”有值得肯定的一面:
母亲式的关怀、体贴,女性特有的咒术权威,超越理性的智慧和灵性的高扬,救助的本能、冲动,所有的怜恤同情,促进养育、扶持、成长和丰饶的一切东西。
它所兼具的黑暗被描写成:
一切的秘密,隐蔽,黑暗,地狱,死亡,吞没,诱惑,危害,命运般不可逃避的、一切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等等。
初为掠食人子的恶鬼,后来悔改而变成鬼子母神。
这鬼子母神据说正是具备光与影的“太母”本身。
若槻心想,自事件以来,好几次梦见蜘蛛,难道是偶然的吗?莫非是无意识从一开始就觉察罪犯是“母亲”,在向他暗示吗?
他走到洗水盆处,用漱口水漱口。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如同死人。
用不凉不热的水龙头里的水洗把脸,慢吞吞换好衣服。
一穿上西服,令人不快的热气便沉积在身体周围,纠缠不散。
刚托起越野自行车走下狭窄的公寓台阶,便已大汗淋漓。
至少到昨晚为止,若槻都未察觉到菰田幸于是罪犯。
但这也难怪,菰田重德最初给人的印象毕竟太强烈了。
虽说是马后炮,但此刻仔细想想,重德背后总有幸子的影子在晃动。
为了找个第一发现者而指名要若槻上门,只能认为是幸子的主意。
她此前和若槻通过电话,知道他的情况。
此外,每天同一时刻出现在支社,以此向若槻施压的、极不一般的执拗劲头,看上去与其说是属分裂型性格的菰田重德所为,毋宁说明显属偏执型性格的幸子的做法。
还有咬破自己手指的自伤行为,也属于执行幸子命令的无奈之举。
这样一来便好理解了。
或许是蹬车使全身血气运行,脑子好像也活了起来。
没错。
在k町小学发生的动物被杀、女孩子溺死水塘这些事,原先只认定重德是罪犯,现在可以做完全不同的解释。
逐一杀害毫无抵抗力的小动物的,也是菰田幸子。
而她在具有扭曲的攻击性的同时,也同时具备将自己置身嫌疑圈外的狡猾。
假定邻班的女同学之死也是幸子所为,动机可考虑为嫉妒。
和自己的境遇比较,这个容姿、家境都占优势,过着幸福生活的少女太可恨了。
可能重德对那名少女显示了朦胧的好感,更加剧了她的憎恨心理。
远足时,找个借口把女同学诱到远处。
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撒这样的谎轻而易举。
然后就把同学推到研钵状的很难爬上来的水塘里。
集体活动时,重德有个喜欢乱走的癖好,也在她的算计中吧。
幸子证实重德不在场,并不是庇护他,其实不过是制造自己不在场的证据而已。
若槻很明白自己是在构思故事。
一切都只是臆测之上加臆测而已。
每一件事情上,别说能证实菰田幸子有罪的东西,连足以怀疑她的证据也丝毫不存在。
到了支社,和年过六旬的白发守卫打过招呼,若彻將越野自行车推到昭和人寿保险公司大厦后面的停车场。
他到一层的电梯间,从自动销售机买了咖啡,权充早餐。
太阳穴上汗津津的。
总而言之,事件只与昭和人寿保险公司有关,已完全结束。
若槻深知,忘掉它是最好的。
不过,在此之前有事要做。
只有一件事总让他牵挂。
只须简单的操作。
做完这件事,从此专注于每天的工作吧。
未完的工作堆积如山。
那天整个上午,若槻为严重的宿醉和头痛所苦。
从供水室拿来一把小茶壶,倒人冰水,再一杯杯地喝,机械地埋头处理大量文件。
过了11点,文件山处理已告一段落,若槻抬起头。
葛西正在柜台那边和一个耳背的老人说话。
他耐心细致地解释文件填法的声音,连这边也能听见。
环顾周围,正好空出了两台终端电脑。
若槻拿起福利事务所寄来的关于保险内容的文件站起来。
填写了六位家人的姓名、出生年月,附有父母的同意书,大意说合同内容不告知亦可。
大概是申请生活保护(日本1950年颁布《生活保护法》,保障穷人最低限度的生活水平。)的家庭吧。公司方面必须通过电脑核对合同名单,无此合同的作“没有该项”处理;若有则填写详细内容,以书面形式寄回。
然而,若槻在电脑敲出的第一个姓名和出生年月日,并非六位家人中的任何一个。
“白川幸子”,“昭和26年6月4曰”。
“白川幸子”是菰田幸子第一次结婚时的姓名。
想来,“菰田幸子”或“菰田重德”以及“小坂重德”都已经核对过了,而用幸子以前的姓名,则从未检索过。
不出所料,画面上只出现了一个十七年前已失效的合同。
看“失效原因”栏,因被保险人死亡,已支付了死亡保险金。
被保险人是名叫“义男”的幸子的孩子。
在人寿保险公司的电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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