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诀_第23章 【】翡翠扇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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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承七年,有侠客北渊,刀法快如疾风,实为江湖一绝。天承十一年,北渊遁迹江湖,自此不知所踪。
———《燕史》
卯时刚过,外面依旧是一片漆黑,黎府的厨房却燃起了灯火。顾子卿破天荒地穿了一件海蓝色的烟水百花裙,半蹲着煎药;如墨的青丝随意地挽了个发髻,直垂腰间。
汤药苦涩的气味弥漫在厨房里,顾子卿皱了皱眉,一旁的黎叔也不禁掩住了口鼻。虽然太医早就说过这药奇苦无比,但怎么也没想到连气味也如同黄连般苦涩,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着顾子卿将褐色的药汁全部倒进碗里,黎叔不禁倒吸了口冷气,慌忙从柜子里翻出一些蜜饯放在盛药的碗边。
“这个也一并给陆公子带去吧,也好解解苦。”
顾子卿脚步微微一顿,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下。挑了挑眉毛,眸中闪过一抹精光,接过蜜饯朝着黎叔道声谢便出了门。
黎府不算大,也就是中等的规格,一共两进院落。从厨房到客房要经过一条长廊,顾子卿刚出厨房就塞了一颗蜜饯到嘴里,这一路不紧不慢、走走停停,到客房时不仅药的温度刚刚好,装蜜饯的盘子也刚刚好空了。
顾子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将空盘子放在庭院中央的石凳上,转身推门进去,又恢复了平常面无表情的模样。
天朦朦亮,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微弱的灯光映出陆君离苍白的脸庞。那一刀正插进陆君离的左肩——离心脏不远的地方!宫中的太医都说,那匕首刺的若是再深一点,只怕……想到这里,顾子卿眸色暗了下去,原本已经平息了的怒火又一下子窜了上来!
陆君离刚一清醒便看到顾子卿黑着脸站在桌边用内力温着药。不用想也能知道她为什么生气,陆君离睁大眼睛盯着棚顶,思来想去,在心中权衡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装睡!就在刚要闭上眼睛那一刻,耳边传来顾子卿清冷的嗓音
“既然醒了,就把药喝了”
陆君离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脚步声越来越近,汤药苦涩的气味也越来越浓,陆君离忍不住皱了皱眉。脚步声突然顿住,这突如其来的寂静竟然让陆君离有些无所适从。
已经立冬,天气愈发的冷了,顾子卿来的匆忙,披风落在房里也没有回去取。这一路走来带了一身的凉气,陆君离盖着棉被都能感受到顾子卿身上带来的阵阵寒意。
她怎么会这么冷?
想到顾子卿的旧疾,陆君离一时着急,竟忘记了自己正在装睡这件事,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牵扯到了伤口,不由得倒吸口凉气!顾子卿伸手想要去扶陆君离,却被陆君离反手带入怀中。
“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陆君离的声音带着一丝斥责,还有更多的担忧。听着陆君离低沉的嗓音,顾子卿竟什么也说不出来,而那满腔的怒火也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先把药喝了。”
顾子卿从陆君离怀中挣扎出来,将药碗端至陆君离嘴边。汤药的气味充斥着陆君离的口鼻,看着浑浊的药汁,陆君离有些犹豫。
“都、喝了?”
“太医嘱咐过,都要喝完。”
见陆君离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顾子卿一时心情大好,强忍着笑意接过空碗放到桌子上,一本正经地说道
“本想给你带些蜜饯也好解苦,不过府里的蜜饯已经吃完了,黎叔也没来得及再去买,所以……只能委屈你一下了!”
顾子卿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看着陆君离说的很是难为情。而陆君离原本精致的五官此刻皱成一团,抬头看着顾子卿,眸光却停留在她嘴角沾着的碎屑上。陆君离剑眉微挑,再看顾子卿眼中一闪而过的小得意,哭笑不得!
“姑娘,宁王府的长平郡主来了,说是来探望陆公子。”
“让她进来吧。”
远方传来古寺的钟声,悠远而绵长。陆君离捧着手炉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山脉,思绪飘回了从前。
他记得小时候,皇甫晴时常会往东宫跑,一起的还有皇甫誉。那时候每逢下雪,他们都会在东宫的花园里打雪仗。孩子的世界很单纯、很干净,也没什么长幼尊卑之分,那时候他虽与皇甫晴同岁,却不比皇甫晴终日习武动作灵敏,常常被他们两个人埋在雪里。
想到这里,陆君离眸中流露出一丝柔软,八岁前的那段日子是他这一生最难忘的时光。那时候年纪小,不谙世事;总以为一切都是美好的,总觉得人心都是柔软的,都是善良的。而今再回想起来,也不知是该嘲笑那时年少无知,还是该惋惜那早已逝去的单纯美好。
“陆公子身上有伤,站在风口就不怕着凉吗?”
陆君离转身便看见一身红衣的皇甫晴,俯身微微作揖。
“天气如此寒冷,郡主穿的如此单薄,就不怕感上风寒么?”
“我素来不怕冷,陆公子应当是清楚的。”皇甫晴语气微顿,清楚二字咬的尤其重。
陆君离怔了片刻,心中波涛汹涌!那日宫宴上见到皇甫晴时,他便知道她对他起了疑心!那时他以为皇甫晴只是对自己江湖身份起了疑心,担心她查出自己是珹玥阁暗主;却从没想到,她竟然猜出了他就是皇甫琰!
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陆君离眼中有些酸涩。
“郡主说笑了,在下又怎会知郡主怕不怕冷呢?”
“是吗?”皇甫晴看着陆君离蓦地笑了,分明是极其灿烂的笑容,在陆君离看来却分外刺眼!
“也是,陆公子又怎么会知道我怕不怕冷呢!公子这么快就下床行走,看来伤好的不错。”
“我总不能躺在床上接待郡主吧。”
皇甫晴笑了笑,转身踱到桌边,替自己到了杯茶“陆公子此番可是初来帝都?”
“郡主想问什么?”陆君离依旧是平常的模样,眼中却带着疏离的笑意。
显然没想到陆君离会这样问,皇甫晴低着头晃着杯中的茶水,温热的茶水氤氲出丝丝雾气,模糊了皇甫晴的双眼。
突然,皇甫晴放下手中的杯子,站了起来径直走到陆君离面前。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想给陆公子看看,不知公子可否认得!”
说着,皇甫晴从袖中拿出一条翡翠扇坠,那扇坠晶莹剔透,呈翠绿色,背面雕刻着一个琰字,刀工细致无比。那正是皇甫琰七岁生辰的时候,皇后钟青柠特地请无归寺的方丈大师亲自为他雕刻的生辰礼物!
当年离开时,他只带走了这条扇坠,但后来怎么找也没找到,还以为是落在东宫,随着大火一同消失,不想今日却在皇甫晴这里看到它!陆君离心头一阵酸涩,素来挂着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是掩盖不住的悲伤!泪水在眼中打转,隐于袖中的手也不住地颤抖。
见陆君离如此模样,皇甫晴也红了眼眶。“看来陆公子是认识这条扇坠了!”
“那我当如何称呼公子呢?陆君离?亦或是、皇甫琰!”
指尖冰凉,陆君离咬牙忍住眼泪,故意避开皇甫晴执拗的目光,沉默不语。手在袖中握成拳,力度大的连指节都变成青白色。
“怎么不说话?”皇甫晴看着陆君离,微红的眼中充斥着浓浓的悲伤。
“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在害怕什么?”
“怕我把你的身份说出去吗?”
“还是怕想起自己到底是谁!”皇甫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晶莹的泪珠划过脸庞,刹那间坠落。上前一步逼近陆君离,搬过陆君离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陆公子不是一向很健谈么?现在怎么一言不发?长平只是好奇,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人究竟是谁?公子如今默不作声算是怎么回事?默认了吗?”
皇甫晴一步步逼近,陆君离一步步后退,直到无路可走。陆君离能清晰地看到皇甫晴眼中强忍的泪水和此刻的自己,前所未有的狼狈和懦弱!
“十四年前东宫的那场大火不过是一个障眼法!你根本就没死!皇甫琰根本就没死!”
“不!”陆君离突然转过头直视着皇甫晴,声音冷漠而决绝。
“他死了!”
素来含笑的眸子此刻充满了滔天的恨意!大概是陆君离的反应太过突然,皇甫晴愣在原地,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干。陆君离眸光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盯着皇甫晴,一字一顿地说道
“皇甫琰已经死了,十四年前当我决定离开那座宫城的时候,皇甫琰就已经死了,而现在活着的是陆君离!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皇甫晴骤然一笑,那笑容有些凄凉,继而缓缓说道“那陆公子此番回来是为了什么呢?权力?王位?还是什么?”
“复仇!”陆君离想也没想就说了出来。
“我曾失去的,都会一一拿回来;而那些人所亏欠我的东西,我会一一向他们讨回来!”
看着陆君离冷漠的目光,皇甫晴突然明白,时光不复,眼前的这个人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温暖善良的皇兄,而是残酷冷血的复仇者。皇甫晴闭上眼睛,泪水缓缓流下,她听见自己淡漠的声音,她说
“既然如此,那便祝陆公子好运,不过这天下是我皇甫晴发了誓要守护的天下,我皇甫晴身上流淌的也是皇甫世家的血!所以倘若陆公子想要动这天下一分一毫,就先从我皇甫晴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再睁眼时已无任何情感,皇甫晴擦干眼泪,头也不回地离开。太阳从云层中显现出来,阳光下翡翠扇坠泛着莹润的光泽。陆君离负手站在窗边,看着远方的青山,心中是窒息般的疼痛。
他最不愿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最终还是伤了他们……陆君离缓缓阖上双眼,是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早已无路可退,当年为了母亲甘愿隐姓埋名化做陈晋守在她身边的北渊,后来为了保护她的骨肉而客死他乡、尸骨无存;十四年前东宫那十多条鲜活的生命,为了他,甘愿赴死……太多太多……
他身上背负着太多人的性命,所以除了前进,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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