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承八年,钟长运被诛,相位空缺。天承九年,宁王举荐太傅苏林,封为丞相。
———《燕歌诀》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客卿陆君离,学识渊博、临危不惧、赤胆忠心。特赐玉牌一块、墨宝一副、房宅一栋,钦此。”
“臣接旨,谢陛下隆恩。”陆君离接过圣旨缓缓站了起来,李益上前一步,从随行的小太监手中接过玉牌,双手奉给陆君离,并笑着说道
“陛下说了,这帝都内空置的庭院,公子可尽情挑选,选好了同楚大人说一声就行了。陛下已经吩咐好楚大人了,公子只管挑选合心的院子就行,其余的都交给楚大人办就好。”
“多谢公公”陆君离浅笑颔首,眼中似有些疑惑,踌躇片刻缓缓问道“不知陛下怎么突然想要赐我房宅?”
只见李益微眯着双眼,笑的憨态可掬“陛下本欲封给公子官职,但又知道公子一向闲云野鹤、不喜拘束,怕公子不肯接受封官。正巧前几日临王殿下进宫,说公子如今正客居黎府,故而陛下便赐房宅给公子了,即便公子日后游历四方,等再回帝都之时也好有个落脚之处。”
“既如此,多谢陛下恩典了。”
“咱家既已传完圣旨,也该回去了,公子留步吧。”
“公公慢走。”陆君离拱手作揖,目送着李益一行人离开后,转身回到屋子里。
桌上摆放着刚刚沏好的茶,顾子卿正半倚着桌子假寐,手边还搭着一卷半开的书。陆君离放轻了脚步,从一旁取来披风轻轻盖在顾子卿身上。佳人眉眼如画、青丝如瀑,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缓缓张开眼。墨色的瞳仁里映出了白衣公子一刹那的无措。
“还是把你弄醒了。”陆君离脸上是一贯的笑容,只是眸中带着几分歉意。
“本来也没睡着,不过是看书看的倦了,闭目休息一会儿。”顾子卿饮了口茶,眼尾扫过陆君离手中翠玉雕刻的玉牌,笑道
“加盖了传国玉玺的令牌!陛下出手还真大方,这样的赏赐只怕连当今最受宠的临王都不曾有!你的安稳日子只怕也没有几天了!”
顾子卿又轻轻啜茶,看着陆君离,眼角眉梢都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见顾子卿如此模样,陆君离不禁扶额。这丫头爱看他热闹这一点同展霆还真像,也难怪他们两个一碰面就要互掐!
“陛下还赐给我一副墨宝。”
“哦?在哪?给我看看!”顾子卿素来喜欢这些东西,急切地想要去看,却被陆君离一把按住。陆君离宠溺地弹了弹顾子卿的额头,接着说道“还有一栋房宅。”
闻言,顾子卿仰起头,满脸的惊讶。
叹了口气,陆君离缓缓替自己倒了杯香茶“陛下说让我自己去选一处合心意的院子,直接告诉楚兄,剩下的事情由他去办就可以了。”
“陛下出手可真是……”顾子卿歪着头,想了半天,方才缓缓说道“……真是不一般的大方!”
陆君离一口香茶噎在嗓子里,差点就喷了出来!
“你这关注的地方倒也新奇!”
“公子,楚大人来了。”小厮低着头禀报道。
“这么快就来了,想必一定是知道了这件事。”顾子卿笑着眨了眨眼,拿着披风站了起来,笑的有些顽皮
“我先去西郊剑炉了,你们两个慢慢谈吧!”刚走出两步又回头冲着陆君离说道:“一定要选一个景致好的地方!嗯……最好是贵一点的!”
陆君离笑的无奈,这普天下最富有的两个大阁的掌门人怎么都这么财迷!
“顾姑娘怎么走了?”楚天刚进来便看见顾子卿潇洒的背影,又瞧着陆君离一脸的无奈和宠溺,不由得笑着问道。
“她去西郊剑炉了”陆君离倒了杯茶推到楚天手边。“楚兄想必已经知道了。”
楚天点头啜茶并未说话,良久方才放下茶杯,看着陆君离“陆兄可有中意的地方?”
“黎府就挺好的,不偏远,又清净。整个帝都恐怕都找不出这样清净的地方了。”
“陆兄说的是,帝都繁华,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可不容易。”说着,楚天笑笑,眼中闪过一丝狡猾,“如此说来,陆兄是不想要陛下这个恩赐了?”
“当然要!”陆君离想都没想便说了出来“白给的赏赐我为什么不要?又是这么大的手笔,岂有不要之理!”
“哈哈哈!”楚天仰头长笑。“你倒是实在!不过我猜陆兄心中应该已有定夺了。”
楚天脸上带着叫人琢磨不透的笑意,低着头把玩着细瓷杯子。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陆君离脑中一闪而过顾子卿明媚的笑脸,半晌,方才说道
“前些日子路过长霖街,倒是看见一座空闲的宅院,看上去很是宽敞!长霖街又比其他的地方清净许多,如此想来倒是很和我心!”
陆君离低头饮茶,眼角余光瞟见楚天脸色凝重。微微垂眸,又似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满面笑容。
“最重要的是,长霖街离西郊最近!子卿忙着铸剑,每天都要去西郊剑炉。单凭脚力要走上一个多时辰,倘若搬到长霖街不到半个时辰便可到西郊剑炉,她也能省去些麻烦!”
闻言,楚天神色稍缓,只是两条眉毛依然紧锁。嘴唇微微翕动,犹豫了很久,方才缓缓说道
“陆兄有所不知,这长霖街那处宅院已经空置了十五年之久,原本是护国大将军顾武的府邸。但……”楚天紧锁着眉头,重重地叹息!
“但十五年前,顾武叛国,满门抄斩!这庭院也就因此闲置了十五年,无人看管。如今已是满园杂草,只怕……只怕陛下不会将这座府邸赐给你的,陆兄还是再换一处吧。”
“十五年前的旧事与我何干?按道理来说,这样空置的府邸都应由朝廷收回去再行分配,我这样也无不妥之处。”
楚天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陆君离打断“楚兄的意思在下明白,只是我着实想不出还有哪里比这里更和我心意了!不如这样,楚兄先替我回禀陛下,看陛下如何答复。陛下如若不同意,我在换一个地方可好?”
看着陆君离如此自信的模样,楚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十五年前顾家一案同十四年前的事情一样,都是陛下心里系的最紧的心结!只是陆君离说的没错,都过去了这么多年,谁知道陛下如今又是怎么想的呢?只得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缓缓道
“也罢,我去替你回禀陛下,只是……只是到最后陛下能不能同意,我可说不准。”
“还要有劳楚兄了!”陆君离半开玩笑的向楚天拱了拱手,楚天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却带上了浅淡的笑意。
有一丝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给这寒冷的冬日平添了一丝暖意。
后来,陆君离听说那日楚天入宫禀报此事,陛下很是生气,连案上的紫金香炉都被砸出了坑,差点就砸到楚天的头上!但又或许是因为阶下的人是楚天———这个大燕最年轻的丞相。曾只身一人于敌营之中舌战群雄、临危不惧;仅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敌方将领,兵不血刃地结束了战争!陛下最终还是平息了怒火,将顾宅赐给了陆君离!
听到陆君离选的院子是原本顾家的府邸,又听到陛下真的将顾宅赐给了陆君离这件事的时候,整个朝野上下无不为之震动!陛下将顾家的府邸赐了出去,这件事就像突然有一天陛下立储一样,一样的让人难以相信!
当年顾家长年居住在边关,顾家世代功勋,顾武又是当今陛下和宁王的结拜兄弟!在皇甫敬安尚未登基的时候,就命人买下了长霖街的那块地方,开始建府。这将军府内的布局构造、一草一木皆是皇甫敬安亲自设计的。连将军府三个大字也是皇甫敬安御笔亲书!
将军府建造了整整三年,天承七年的时候赐给了顾武。那时顾武满身恩宠,朝野上下无人能及!但又有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恩宠备至的将军竟然通敌叛国!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大抵这就是所谓的“站得越高,摔的越重”了吧。正值恩宠时,能亲自为其建造房宅;可一旦翻脸,便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毫不留情!
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
宫中派来了人手帮着修缮房宅,再加上天机阁和珹玥阁在帝都的人,虽是寒冬,庭院却是很快就收拾好了。院子是从御花园中移来的红梅,府门重新上了漆,湖中央的亭子也挂上了厚厚的帷幔。一切都好像同以前没什么两样,却又大有不同。
比如原本御笔亲书的将军府如今换成了陆宅。比如顾子卿原本住的清风居如今换成了染漓阁。
搬到新宅的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花漫天飞舞,如同柳絮纷飞般弥漫了整个世界。
顾子卿身着素白儒裙,外面破天荒地罩着一件大红色的斗篷,站在漫天飞雪的世界里,帽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清冷的眸子。
枝头的红梅在寒风中轻轻摇曳,陆君离将手轻轻搭在顾子卿削瘦的肩膀上,看着她,满眼疼惜。顾子卿仰起头看着陆君离,帽兜从头上滑了下来,雪花飘落在脸上有冰凉的触感。顾子卿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伸手拂去了他衣上的雪花。
而远方极夜阁的塔顶,身着淡青色儒袍银发碧眼的老者,望着满天星斗,缓缓阖上眼眸。眸中似有无尽的哀伤,风里传来老者低喃
“疾风已起,暴雪将至,这天下的风云终是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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