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原本是有鬼市的，不过是在地面上。

    鬼市鬼市，其市如鬼。夜半开市，清早散市。

    宝光楼地下的鬼市，虽然全天都开，但是依旧晚上逛市的人多。加上地下阴森森一片，弄得和阴曹地府似的，所以也叫鬼市了。

    ……

    子时末，大家都睡了，只有沈钟在杜二私厨的门口溜达。

    这时，黑暗里，隐约从北边走来一个女孩，一袭长发，不束簪笄。

    手里拿着一个布提包，上绣金丝锦鸡。

    等到走到杜二私厨门脸的灯光下了，沈钟才看清楚，那是罗雀。

    让沈钟惊讶的是，罗雀出门竟然穿着短裙，露出一双脚和大长腿来。

    这番景象，与他三年前见到的万历景色，截然不同。

    ——“你这不行啊，诺大一个顺天……天子脚下……”

    纵然这样说着，罗雀一直看着他，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怎么了？”

    “……伤风败俗啊！”

    “皇帝早就不在顺天啦。”罗雀说到。“现在的顺天，早就是金陵迂夫子眼里的一派‘礼崩乐坏’了。”

    “你这么穿……现在女子都时兴这样吗？”

    罗雀想了想，说到：“也不全是，保守的还是老衣服。只有像经常去鬼市、各种楼阁的女孩，才会这样。”

    “不这样呢？”

    “不这样……”罗雀一撩长发。“那是不合大流，要被排挤的！”

    ——三年之内，顺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沈钟太想知道这个问题了。

    从宝光楼一带进鬼市，要走密道。只有在鬼市买卖过东西的，或是被卖过的人，才知道这条道路——典型的运货道。

    “你带家伙什没有？”罗雀走到鬼市运货道口，突然停下，问道。

    “没有。”

    “我出门之前不是说让你带个家伙吗？”罗雀急了。“你带的什么？”

    “这个。”

    沈钟递给罗雀一个温盒，里面装了两个包子。

    “一人一个，吃了好壮胆。”沈钟满不在乎地说。

    “吃了好送死吧？”罗雀无语。鬼市是三教九流之地，出门不带个家伙，纯属是等着被人砍。

    “你跟我来，不要走离了。”

    罗雀虽然心里极其不情愿，但是她太知道鬼市了。

    ——“这鬼市，净是卖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比如高价倒手的奴隶、淘来的军备、二手的龙驹、自鸣钟等等的机械玩意、还有一堆市面上卖不出手来的隐晦、做假药的、卖枣丸的、说书的、唱傩的、装疯子的、弄傻子的……五谷轮回之所，说的就是这里。”

    “哦。”沈钟只是听着，内心毫无波动。“以前我没少掺和过。”

    “这里有四成人都是老鬼市人，你最好别和他们碰上。这些人现在是老油条，人手一把手铳，谁不服——”

    “——就一枪崩了谁！”

    沈钟立即对此有了一个认识——这地方是三不管的法外之地，和老顺天的钟鼓楼市还不一样。

    也许这里可能就有秘道通往一个大型的贼窝，或者连接贫民窟。

    “走在街上，有戴着木手铐的人朝你挥手，你不要理他……”

    沈钟突然感到肩膀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一侧身，见从一旁的铁围栏里真就伸出来一双瘦弱的手，手上铐着一副木手铐。

    “客官，客官……”这似乎是一个男声……

    沈钟没有理会他，大步流星走离开。忽然发现，前面有三四个铺子，都是像这样卖奴隶的。

    “雀儿，雀儿……”

    一旁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一个贩卖奴隶的摊子里不断如此呼唤着，还不时传来两声锁链的锒铛声。

    罗雀没理他。

    “我接着说，当你看到有人找你发单子的时候，别搭理他。”

    话刚说完，沈钟又感觉有人拽他胳膊：

    “客官，仙人酒您瞧啊，滋补身体，祛治百病……”一个站在阴暗处的糙汉子喊到。“兄弟，恁可看看，就在右手边上，城里恁任哪哪可是买不到……”

    “别理他，沈钟！”罗雀说到。“鬼市里十家仙人酒，九家是黄牛奶！”

    糙汉子一听到“沈钟”两个字，瞬间没了声响，不说话了。

    “那鬼市哪个是真的？”沈钟被当前的情况弄得昏头昏脑。

    罗雀往前又走了二十步，拉着他走进左边一个潮湿的地下小屋。招牌上写着——

    【余杖子奇巧铺】

    “走过十里八家，只有这家最良心。”

    罗雀说着，从布提包拿出一个手电筒，找到电灯开关，拉开了屋里的电灯。

    整个外屋很脏很乱，乱的感觉就像内屋甚至仓库。

    钢架木条以及废旧零件一堆一堆的，摇摇欲坠的木条货架上放着一些奇巧神机——音匣、白炽灯、琴音盘、剃须刀、铁罗盘、神机人偶、各种型号的齿轮……都是一些日常用到的玩意。

    墙上挂着的一个污垢斑斑的大齿轮，勉强才算上装饰。

    一切都污垢斑斑，唯有一旁的一个接电的打磨机，还有一个白炽灯泡，才是最干净的东西。

    里屋用帘子挡着，不让外人进来。

    “屋子太脏了，也不知道打扫打扫？”沈钟吐槽到。

    ——“我说里屋，有人没有？”沈钟喊到。

    “你是哪家的小厮，回去见你主家，少来打搅你余二爷！”

    “我乃锦衣卫总旗沈钟，出来！”

    “就是三年前的张公公来，也见不得我！”余杖子非但没有惧怕，反而还泼了沈钟一身的屎，弄得沈钟十分尴尬。

    罗雀给了沈钟一个白眼，径直走进里屋，高喊一声：

    “余杖子，我是你雀三娘，快点出来！”

    一句泼妇般的怒吼，余杖子噔噔噔地跑出来，一个笑脸一句好话地给罗雀赔不是。

    “雀儿姐，有日子没见了，老祖待你如何？有什么不痛快的，还来你余弟弟家……”

    沈钟又犯懵了——明明说罗雀在离开妓院后，被带到鬼市当奴婢卖。这怎么感觉余杖子才像是奴隶呢？

    “有人想找你托个关系，找个人。”罗雀说完，指了指沈钟。

    余杖子叫沈钟与他坐在小木桌两旁，轻蔑地撇了他一眼，开口说到：

    “鬼市九条街，道道不离人。

    纵是万钟禄，昂头别进门。

    兄弟，你穿着大黄袍进来，要是没有罗雀，鬼市也不拿你当人看。懂点规矩！说吧，你是来干嘛的？”

    沈钟恭恭敬敬地作揖，答到：“敢问这几家卖奴隶的围栏里，有没有一个叫九伊的奴婢？”

    余杖子抽了口烟斗，缓了一会儿，缓缓说到：“四家围栏，进的什么奴，什么品级，我都知道。唯独你说的这个九伊，我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那会在哪？”

    余杖子指了指上面。

    “原先顺天有有名的妓院芳花楼，现在已经搬进宝光楼里了。雀姐也许知道，要是有娘们接不了客，就降级，降到不能再降了，就拉到鬼市卖了。公输殿查了好几次，都查不准。”

    “铁牌，从哪里得？”

    “要我说，我出这个价……”

    余杖子递给他一张竹签，上面写着几个小字——

    “一千两。”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8_8214/152997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