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均的肯定让温雯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带了点喜色,看着也不似昨天那般苍白无力疲累不堪,仿佛瞬间精神不少。
不管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至少没了炎症就是很大的进步。发烧反复不断,人就是醒了智力也有可能下降。
“对了,他的最新检查结果早晨就会出来,如果有新的情况,我会过来通知你的。”
“谢谢。”温雯瞬间放弃了上午去休息室补眠的想法,“我一直都在这的。”
“职责所在。对了,虽然病人情况好了很多,不过还是要多喂他喝些水,一定要是温开水。”
骆钧点头示意她不必客气,合上病历夹就转身要走,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站在离她两三步的地方摘下口罩,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充满善意:“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别担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总叫你‘病人家属’,不太礼貌。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这话半真半假。想知道名字是真,不太礼貌是假。经手过不计其数的病人,忙起来连病人的名字都用病床号代替,更别说要知道家属姓甚名谁了。
不过,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借口。
温雯似乎也觉得他说的有理,毕竟这段时间总有接触,于是轻声道出自己的名字:“骆医生,我叫温雯。”
温雯?骆钧在心里默念一遍。
温文尔雅,柔而不娇,很适合她。
“我叫骆钧。”
骆钧不知道她会不会记住,但是他很希望能在这个小姑娘的心里留有一席之地。
“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骆钧看到她只是微微点头,又客气地称赞一句,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重新戴上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很好地替他掩饰了情绪。
“我先回……”“办公室”几个字还没出口,骆钧就听到病房内响起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很突兀。
骆钧的耳力极好,又发觉眼前的人突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耳根莫名通红,于是关切地问道:“你饿了?”
眼角眉梢爬上的笑意和那种带点宠溺的眼神,连他自己也毫无察觉。
好在温雯此刻不敢直视他,自然也看不到他的神态变化,只唯唯诺诺地小声解释:“其实,其实我昨晚吃了的……”
大概是紧绷的神经猛然放松许多让她有了饥饿感,只是这感觉来的真不是时候。
“你等一下。”
骆均没等她说完就快步走出去。
觉察出他声音中似有若无的笑意,温雯显得更加窘迫。鼓起勇气抬头想要表明自己没事,却发现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病房。
还没等她将脸上的羞涩逼退,骆均就又折返回来,手中还多了一盒糕点。
“这是我家里人从北平寄来的,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多少先垫补点儿。”骆均双手将糕点盒子捧到她面前,又不放心地叮咛两句:“你还在长身体的年纪,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按时吃饭。你要是饿倒了,你哥哥就没人照顾了。”
“不用了,我一会儿去食堂看看就行。”温雯想也不想地摆手拒绝,头低下来依旧不敢与他直视,声音比起蚊子的也不遑多让:“这个你还是自己留着,太贵重了……”
盒子她认得,后世有名的京城老字号——稻香村。这糕点放在后世也不算便宜,何况现在粮食短缺,就是首都情况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我在首都经常能吃到的,何况我一个大男生,也不爱吃这种甜腻腻的糖糕。”骆均不由分说将盒子塞她怀里,“拒绝医生,小心我给你哥哥灌些极苦的药进去。”
温雯明白他是故意让她放宽心接收,无奈之下也只得收下:“谢谢骆医生,麻烦你了。”
难怪年纪轻轻就是专家级别,不仅医术好,医德也是没话可说。
“这就对了,你要记住好好吃饭休息,你可是对你哥哥的治疗有至关重要的影响。”
医治了这么多病人,骆均自然是懂得如何跟病人家属做沟通。对于他们来说,病人的病情一定是最重要的。
果然,温雯郑重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骆医生。”
“快吃吧,我先回去看病历了。”走到门口骆均又回头,“我跟护士站的小护士说了,中午她们会帮你打份饭送过来,省得你忧心你哥哥又不去吃饭。”
温雯的“谢谢”还没出口,人早就没了踪影。
想一想自己还真是幸运,到哪儿都能碰上实打实的好人。
糕点虽不是热食,可胜在做工精致,用料也实在,所以盒子打开还是让人很有食欲,似乎还能闻到刚出炉的香气。
温雯是真的饿了,拿起一个三两口就下了肚,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一口气儿狼吞虎咽了三四个小酥饼才停下,拈起一个细细品起来。
品着品着,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流下来,和着嘴角的饼渣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前世她好不容易评上了优秀职工,随着电厂去了首都,却因为囊中羞涩买不起任何特产,只能在稻香村门口徘徊许久,连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还是同屋的大姐好心,送了她一小块,她也没舍得自己吃,拿手绢层层包着带回了家。可拿到孩子们面前时,点心已经碎成了渣。
这是她上辈子心心念念一直想吃的糕点啊,温雯哭得更厉害了。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为了这一世如此幸运地轻松吃到了糕点满足了心愿哭,还是为了上一世一直没有机会品尝的温小花哭。
总之,骆均再次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温雯盯着盒子里剩下的几块点心发呆,眼睛红肿憔悴,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明显是刚刚哭过一场。
一瞬间,骆均觉得自己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不知道被什么撞了个满怀,恍惚间甚至有想把小姑娘抱进怀里好好安慰一番的冲动。
等他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抚上了她的发顶,而自己还如鬼使神差一般浑然不觉。
“骆医生?”感受到陌生的触碰,温雯回过神来,懵懂不解地看向他。
见了鬼了!骆均赶紧把手拿开,慌张道歉:“对不起,我只是……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有些担心我哥哥。”温雯用袖子在脸上乱抹几下站起身,“骆医生有什事吗?”
“我……哦哦对了,”骆均总算想起自己的目的,“我是叫你来看检查结果的,跟我来办公室吧。”
“病人整体情况还是很稳定的,已经可以肯定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最新的X光片显示,病人脑中发现了一片阴影。”骆均学不会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指着片子跟她解释:“你看,在这个部位。就是说,他的脑子里有一块淤血。”
“淤血?”听起来可不是件好事。
“是的,我想这应该是病人醒过来的最关键因素。”骆均肯定地点点头,语气里带上几分遗憾:“但是目前,没什么办法能够让淤血消散,除非……”
“做开颅手术?”温雯下意识地接上了后半句话。
“你知道开颅手术?”
“不算知道,只是从书上看过。”温雯语调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变化。
前世生病后为了打发时间转移注意力,温雯看了不少狗血偶像剧,对于这种情节一点也不陌生,不过没想到这辈子居然会真实地发生在她身边。
骆均对她的说法有些疑惑,不过也没有顺着追问下去,继续解释着手术过程:“就是打开颅脑清理淤血,不过人脑的构造复杂,神经很多,所以我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即使在首都做手术,再配以最好的医生护士,这种手术的风险性都太高,很有可能……病人连手术室都出不来。”
“能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少?”
“目前,相似情况的,没有做完手术活过来的例子。”
虽然很残忍,但骆均还是要如实相告。
“如果不做手术,他会一直都醒不过来吗?”
“不好说。”骆均的目光始终在片子和温雯身上来回游走,“如果病人可以自己冲散淤血,醒过来是完全有可能的。但是这种情况,在医学上称之为‘医学奇迹’。但是不做手术,保命是没有问题的。”
果然,这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偶像剧。只不过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都有主角光环,通常要不了多久就会自己醒来,单景明,也会有这种光环吗?
沉默。
见温雯久久不肯开口,骆均又轻声追问一句:“你能做这个决定吗?我需要家属签字。”
还是沉默。
“能。”温雯重重点头,“不做手术。”
她很清楚,做手术就算是醒来一切正常,单景明的从军梦也会就此止步。那样即使他醒过来,也会怪她吧?更何况,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不用再想想?”
“不用了。”
“好。”骆均长出一口气,从病历夹里抽出一页纸递给她,“签个字吧,我尊重病人家属的决定。”
只要命还在,其他的都不是问题。温雯这样想着,坚定地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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